■主持人： 于颖 本报记者
■嘉 宾：
王振，上海社会科学院长三角与长江经济带研究中心主任
余佶，中国浦东干部学院长三角研究院副院长、教授
李鲁，中共上海市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副主任、副教授
编者按
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作为国家战略落地生根八年来，持续发挥着经济增长极、发展动力源、改革试验田的作用。今年一季度，沪苏浙皖地区生产总值总量近8.5万亿元，占全国总比重超过四分之一，以实绩给出了答案。三省一市围绕产业协同、生态环保、民生共享等，已形成“硬联通+软融通”深度融合格局。去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进一步部署，将上海国际科创中心扩围至长三角。当前，围绕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新形势、新任务，如何进一步协同发力，更好发挥先行探路、引领示范、辐射带动作用？本报约请三位学者研讨交流。
主持人：“十五五”开局之年，沪苏浙皖三省一市加快向更深层次、更广领域推进深化合作、相互赋能。日前发布的2026年度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实事项目清单，十方面举措旨在实打实提升区域民众幸福感、获得感。从经济发展的协同推进，到民生福祉的持续增强，新征程上，如何准确把握长三角一体化的新形势、新任务？
王振：一要准确把握总体要求。要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重要讲话精神和重要指示要求，紧扣“一体化”和“高质量”两个关键词，统筹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统筹龙头带动和各扬所长，统筹硬件联通和机制协同，统筹生态环保和经济发展，持续巩固提升长三角高质量发展动力源作用，推动长三角地区在中国式现代化中走在前列。
二要准确把握战略重心。要聚焦五大重点领域，即共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共育世界级产业集群、共推高层次协同开放、共创美丽中国先行区、共促公共服务便利共享。特别要加快上海“五个中心”建设、高标准建设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提升虹桥国际开放枢纽辐射能级，推动上海与苏州重点领域同城化发展，深化沪苏浙与皖北地区城市结对合作。
三要准确把握改革驱动。要坚定不移深化改革、扩大高水平开放，优化统一大市场先行区合作共建机制、健全基础设施建设运营协同推进机制、强化公共服务便利共享机制，深化产业跨区域转移和生产要素合理配置的利益共享机制，在加快完善一体化发展体制机制上取得更大突破。
余佶：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是习近平总书记亲自谋划、亲自部署、亲自推动的重大国家战略。走过八年，从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到科技创新、产业发展、生态共保、公共服务等领域深化协同，长三角一体化建设成效显著。2025年长三角地区经济总量达34.66万亿元，再创历史新高；区域内“万亿城市”增至10座，数量占全国1/3以上；拥有大飞机、海工装备等26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占全国近1/3，数字经济、科创产业领跑全国。同期，沪苏浙皖三省一市合计出口10.85万亿元，占全国出口总额的40.2%。
新征程上，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向纵深推进。要坚决锚定党中央赋予长三角区域“一极三区一高地”的战略定位，进一步提升创新能力、产业竞争力、发展能级，率先形成更高层次改革开放新格局，把长三角建设成为全国发展强劲活跃增长极、高质量发展样板区、率先基本实现现代化引领区、区域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新时代改革开放新高地。特别是将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和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紧密结合，既是顺应科技革命趋势、赢得科技发展主动的关键举措，也是深化区域协调发展、提升发展质量效益的迫切要求。要紧扣“一体化”和“高质量”，以创新浓度激活动能，以产业高度夯实根基，以民生温度温暖人心，以绿色亮度守护生态，以开放广度拥抱机遇，推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取得新的重大突破，在中国式现代化中走在前列，更好发挥先行探路、引领示范、辐射带动作用。
李鲁：要始终紧扣中国式现代化这一中心任务。长三角一体化在国家现代化建设大局中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必须把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作为最大的政治，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作出更大贡献。同时，区域协调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要求。长三角等不同区域的禀赋特征、发展基础决定了其差异化的功能定位和任务要求。
要牢牢把握高质量发展这个首要任务。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为此，围绕构建优势互补、高质量发展的区域经济布局和国土空间体系，优化重大生产力布局，要求发挥长三角等重点区域的增长极、动力源和压舱石作用。“十五五”时期，三省一市要持续提高对全国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加快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共同打造全国高质量发展样板区。
要积极应对发展环境的深刻复杂变化。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构，主要经济体围绕关键领域的技术主导权与规则制定权竞争加剧。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是我们牢牢把握发展主动权的战略任务，也是应对发展环境变化的主动选择。长三角一体化发挥国家战略使命作用，这就要求从过去深度参与全球化分工，转向承担科技创新策源、保障产业安全及经济治理和规则制定等新任务新要求。
主持人：科技自立自强是国家强盛之基、安全之要。去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从“上海”单点到“上海（长三角）”城市群，一个新增的括号体现了国家战略的升级。向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的目标进发，长三角的底气和能力来自哪里？
余佶：我国要建设成为现代化强国，关键在科技现代化，必然要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拥有具有世界影响力的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上海（长三角）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标志着党中央从顶层设计上明确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扩围提级。长三角有底气、有能力建设世界级科创策源地，有利条件在于创新资源雄厚、产业根基扎实、区域协同高效、开放能级领先。
一是拥有硬核创新资源，集聚大批顶尖高校、科研平台与重大科技基础设施，有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赋能，研发投入强，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能力突出。二是拥有完备的高端产业体系，是我国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承载区。在集成电路、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大飞机、生物医药等领域加速形成世界级产业集群。沪苏浙皖各有所长，错位互补、协同创新，形成从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中试、产业化到市场的全链条贯通。三是区域政产学研介联动日趋紧密，创新生态一流。既有央地协同和部门联动，亦有“三级运作、统分结合”的区域合作协调机制，也有G60科创走廊、沿沪宁产业创新带、长三角科创共同体、创新联合体等跨区平台，实现“一网通办”、科技资源共享、创新政策互认、跨区联合攻关。四是对外开放程度高，有利于集聚全球高端要素。长三角通江达海、宜居宜业，拥有46个开放口岸，三省一市的自贸区和多个开放平台对标国际高标准营商环境，便于共同打造全球创新资源枢纽，共同推进高水平人才高地建设。
李鲁：从坚实的发展基础看，长三角经济总量大，拥有非常完整的产业体系和工业门类，战略性新兴产业规模与竞争力全国领先，这为科技创新提供了庞大的应用场景与转化市场。同时，长三角区域集聚了大量高端要素与高等级科技平台，拥有全国约三分之一的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研发经费投入与有效发明专利数量均居全国前列。另外，区域内部技术交易额持续快速增长，各类技术市场、产业联盟、孵化器、创投基金构成了活跃的创新生态网络。
从独特的复合优势看，比如，空间梯度与功能互补优势方面，长三角城市群形成了从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到成果转化与先进制造的清晰功能梯度与互补格局，这种差异化的角色分工，有利于形成高效的区域创新链。又如，开放枢纽与市场活力优势方面，上海作为改革开放前沿与国际化枢纽，链接全球创新资源；其他省市产业布局完整，经营主体活跃，市场层次丰富，对新技术、新业态反应敏锐，有助于加速创新价值实现。再如，战略叠加与政策先行优势方面，上海“五个中心”、一体化示范区、各省自贸试验区、虹桥国际开放枢纽等国家战略平台在此交汇，赋予长三角在制度创新、政策突破上“先行先试”的优势，为破解创新要素流动障碍提供了广阔试验空间。
此外，长三角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竞争力，并非各地竞争力的简单加总，而在于通过一体化激发的系统竞争力。比如，依托大科学装置集群，针对国家最紧迫的战略需求，长三角区域拥有组织重大科技任务的强大协同攻关能力。又如，长三角区域拥有吸引与配置全球高端创新资源的枢纽能力。以上海为龙头，协同区域其他城市的专业化优势，能够形成对全球人才、资本、技术、数据更具吸引力的“强磁场”，构建更加多元、活跃、开放的创新生态。
王振：在上海加快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引领驱动下，长三角地区已经全面呈现出沪苏浙皖协同共建的创新雁阵新格局。这个创新雁阵规模最大，且层次梯队分明，既有上海这个国际枢纽型强劲头雁引领，更有南京、杭州、合肥、苏州等四大支点城市的强劲雁翼支撑，还有宁波、无锡、芜湖、南通、常州等一批活跃的支点城市，再加一批具有新成长空间的潜力城市，共同组成了创新链集聚合力强、产业链分布纵深广，且与国际接轨的强劲活跃的创新方阵。
相比京津冀、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地区建设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还具有更加突出的四大优势。一是拥有张江、合肥两大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国家重大科学装置、重大科学计划、国家实验室等重大平台，在“两心”集聚布局，形成了更强的核心引领力。二是多中心空间格局带动科技创新集群的多空间布局，形成科技创新超集群化优势。除了上海、南京、杭州、合肥、苏州都已建成较大规模的科学城或科技城，经济总量过万亿元的宁波、无锡、常州、南通、温州等中心城市，也在努力深耕科技城建设和科技创新资源集聚。三是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结集成势，科技创新策源能力大幅提升。区域内有130多家国家重点实验室、37所“双一流”高校。自2024年试点以来，已累计布局36家创新联合体，其中多数由龙头企业牵头。四是形成了科技创新策源的广泛产业需求优势，同时具有创新链产业链协同融合的腹地优势。已经形成的26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主要分布在大飞机、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占全国总数的32.5%。全国百强产业集群中，47个分布在长三角地区。走深走实的G60科创走廊、沿沪宁产业创新带建设，正在进一步推动中心城市的科技创新供给与各地的产业创新需求更加协同融合。
主持人：小智治事，大智治制。一体化发展，难点在体制机制，突破点也在体制机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深入推进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完善创新链产业链、基础设施、生态环保等一体化发展体制机制”。当前，长三角如何进一步突破跨区域协调发展的难点堵点，在体制机制高效协同上发力？
李鲁：要以一体化的思路和举措打破行政壁垒、提高政策协同，共同探索激励相容的体制机制创新，起到“1+1+1+1＞4”的效果。
在创新链产业链领域，关键是建立跨区域利益共享与要素流动机制。目前长三角的跨区域创新联合体仍然面临投入共担、收益分配方面的制度瓶颈。“十五五”期间要探索跨区域联合攻关项目的利益分享模式，比如投入按股、收益按份的尝试，又如扩大长三角科技创新券通用通兑范围，力争覆盖三省一市更多科技服务场景。同时，长三角区域可以共建共享“人才池”，实现跨省全职、柔性聘任互认等。
在基础设施领域，重点从建设协同转向运营与服务一体化。“轨道上的长三角”已基本成型，下一步可在推行跨市域的具体而微的都市圈同城化服务措施上积极作为，降低跨城通勤成本和流通成本。同时，在合力打造长三角港口群、长三角机场群，合力提升运营与服务质量、合作开拓示范场景等方面还有潜力。比如，“十五五”时期的超级工程东方枢纽将全面建成国际商务合作区，把“一线放开、二线管住”的制度从货物向自然人拓展，着力打造便利国际商务交流的新平台、服务资源要素汇聚的新载体、推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新节点。
在生态环保领域，需构建跨行政区的生态治理机制。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汇聚经济产业、生态绿色、科技创新、乡村振兴、江南文化等丰富资源要素，致力成为长三角美丽中国先行区建设的样板。示范区未来要更好统筹经济发展和生态环境保护，推进制度创新和试点建设，比如探索重点行业碳排放预算管理体系、深化示范区生态产品总值核算试点等。
王振：要围绕一体化发展的重点领域，着力破解制度不衔接、政策不协同、标准不一致、数据不共享等问题，加强体制机制协同发力。一要打破行政壁垒，畅通要素流动。解决行政区之间在市场准入、投资政策、市场监管等方面存在的分割问题，强化区域政策的一致性和公平性，清理影响公平竞争和区域政策整体效应的地方保护政策。充分发挥市场在要素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积极推进苏南重点城市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深化“信用长三角”平台建设，推动要素交易市场跨区域平台联通、数据共享。二要加强基础设施标准跨区域衔接，加快提升互联互通水平。强化跨省市轨道交通建设运营标准衔接、跨省公路网规划衔接、跨省航道等级衔接，加强多式联运线路拓展，推动全域交通物流数据互通工程，提高物流效率和供应链稳定性。三要分类推进各领域公共服务便利共享，循序渐进实现政策制度跨区域衔接。重点在医疗、养老、教育、就业等领域，推进公共服务区域标准化建设，拓展长三角社会保障卡居民服务“一卡通”适用范围。在群众特别关心的跨区域医疗机构检验检查、养老服务等领域，要积极推进标准、结果互认和便利共享。
余佶：长三角需聚焦改革创新探索，进一步提升政策制定统一性、规则一致性、执行协同性，深化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公共服务便利共享、生态环境共保联治，完善都市圈同城化发展体制机制，促进要素资源跨区域自由流动，更好服务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要深化体制机制改革，从“共识协同”走向“共治协同”。推进区域规划、法治、标准、监管统一，全面落地利益共享、成本共担机制，完善一体化考核体系。如，推进法治一体化，实现“一地认证、四地通行”。全面推广GDP/税收分算、飞地经济、联合投资、收益分成等机制，解决“零和博弈”问题，将协同贡献、要素流动、生态共治纳入地方考核。
作为“先手棋”和“突破口”，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在不改变行政隶属关系的条件下，率先开展了一体化制度创新。从“规划一张图”着手，探索沪苏浙共编、共研、共推、共议的统一编制、联合报批、共同实施的规划管理体制，推进跨区域一体化空间协同治理；以“环保一把尺”为标准，推动生态环境标准、监测、执法“三统一”，形成跨区域统一的生态环境制度体系；以“市场一体化”为重点，从制度、技术、规则上消除阻碍商品和要素流动的体制机制障碍。这些经验试点成熟后，可以稳步在长三角全域推开。
此外，应着眼推进全域协同发展，深化都市圈、省际毗邻区同城化建设，扩大优质公共服务供给，奋力打造全国一体化发展标杆和参与全球竞争的核心增长极。
观点
王振
要围绕一体化发展的重点领域，着力破解制度不衔接、政策不协同、标准不一致、数据不共享等问题，加强体制机制协同发力。
余佶
紧扣“一体化”和“高质量”，以创新浓度激活动能，以产业高度夯实根基，以民生温度温暖人心，以绿色亮度守护生态，以开放广度拥抱机遇。
李鲁
“轨道上的长三角”已基本成型，下一步可在推行跨市域的具体而微的都市圈同城化服务措施上积极作为，降低跨城通勤成本和流通成本。
来源：文汇报，作者：于颖，日期：2026-05-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