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连续三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今年更是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如何解读这一提法?智能经济是什么?如何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
所谓“智能经济”,是以人工智能为核心驱动力,以数据为关键要素,以算力为重要底座的一种新型经济形态。这一新型经济形态将全面重塑生产、分配、交换、消费等经济活动各环节。
在“人工智能+”的基础上,将人工智能提升到“智能经济”,标志着人工智能的影响已从技术应用层面,跃升至驱动“技术-经济范式”发生革命性变化的高度。范式的革命,意味着从生产要素、生产模式、产业组织到社会制度、生活方式和空间形态的全方位、系统性重塑。
一、重大技术突破引发“技术-经济范式”转换
人类历史上的每次重大技术突破,都催生了与之相适应的新经济形态,并引发深刻的“技术-经济范式”转换。这种转换不仅是新产业的涌现,更是一套最佳实践模式、通用组织原则和常识基础的全面确立。对此,我们不妨先作一个历史的回顾。
工业革命与动力驱动范式:以蒸汽机为核心,催生了纺织、铁路等全新产业。机器生产取代手工劳动,工厂制度和集中化生产成为标准,并带动了工业城市的崛起。其“技术-经济范式”的特征是以机械化、规模化生产和煤炭作为关键生产要素。
电气革命与大规模生产范式:电力和内燃机技术推动了汽车、家电及重工业的繁荣。经济组织向集团化、标准化的大规模生产演进,福特制成为典范,石油成为关键要素,并塑造了大都市的空间形态。
信息革命与数字范式:以微处理器和互联网为核心,催生了计算机/手机、软件、通讯等产业。全球化价值链分工成为主流,知识经济、网络化组织和平台模式涌现,数据开始成为重要资源,芯片是关键要素,科技金融成为重要推动力。
因此,作为新一轮技术革命核心的人工智能,也必然伴生着全新的“智能的技术-经济范式”。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互联网发展与治理研究中心主任陈煜波教授曾指出,数据驱动的智能经济本质上是“决策革命”,它将使经济活动从以人为主的、依赖经验的、线性的决策模式,转向基于海量实时数据与复杂算法的、动态优化的、人机协同智能的新决策模式。这一范式的变革不仅会催生如量子科技、具身智能、脑机接口、智能无人机、AI制药等未来产业,更将通过对传统范式的“破坏性创造”,重构整个经济系统的运行逻辑。
二、智能经济新形态到底“新”在哪里?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要培育具有重大引领带动作用的人工智能企业和产业,构建数据驱动、人机协同、跨界融合、共创分享的智能经济形态。”这一论断高度概括了智能经济新形态的核心特征。其内涵可以从技术、经济、社会三个维度展开:
(一)技术之新:“数据驱动”与“人机协同”
智能经济首先是技术对生产方式的巨大改变,既包括数据的关键性影响,也包括人机协调对“制造”流程的重构。
数据成为关键生产要素:与传统资源不同,数据具有非竞争性、可共享、自生长的特性,使用过程中不仅不产生损耗,反而能持续增值,是智能经济的“石油”。人工智能通过对海量数据的感知、学习和决策,实现“数据驱动”。数据已经如此重要,从国家到地方均已明确将数据作为关键生产要素进行布局。例如《上海市推进新型基础设施建设行动方案(2023-2026年)》提出,要加快建设国际数据港,力争到2026年底,数据要素产业规模达到5000亿元。
“人机协同”重构生产流程:人工智能将工业化经验编码为软件,由智能设备执行程序化任务,引发“机器换人”的替代效应。但更深层的变革在于创造效应:它催生了机器学习工程师、AI训练师等新岗位,并与高技能劳动者形成优势互补,共同从事复杂创新工作。这将重塑企业组织,使得“每个人都可既是员工也是老板”,企业与市场的边界可能再次模糊。例如,在生物医药领域,AI辅助药物设计平台与药物化学家深度协同,可以显著缩短新药研发周期。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全球已有超过200个AI驱动的药物研发管线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二)经济之新:“跨界融合”与“共创分享”
在经济层面,智能经济的生产方式、价值创造及产业体系将进行全新的重塑,我们同样可以结合地方的实践来观察。
生产方式根本性变革:智能经济推动生产从线性模式(采-造-用-弃)向循环模式转变,从大规模标准化向个性化定制转变,从垂直链条向平台生态转变。工业互联网平台实现人、机、物、产业链的全面互联,优化全球资源配置。以海尔卡奥斯COSMOPlat、树根互联根云平台等为代表的国家级“双跨”平台,已连接了海量设备和企业,赋能数十个行业。湖南省政府工作报告明确,将深化“智赋万企”行动,抓好普惠性“上云用数赋智”服务,开展制造业新型技术改造、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试点,培育一批工业互联网平台和服务商。
价值创造环节升级:人工智能不仅提升制造效率(精准制造、智能物流),更向研发设计(如AI辅助药物发现)、营销服务(个性化推荐)等高附加值环节延伸,帮助制造业向全球价值链高端攀升。浙江明确提出,积极推动智能驾驶、新一代智能穿戴设备等智能终端产业发展,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营收增长20%以上;加快新一轮国家数字经济创新发展试验区建设,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增长7%;“一链一策”推动人形机器人、脑机接口、类脑智能、量子信息、生物制造等产业发展。
产业体系深度重构:智能经济要求数字产业化与产业数字化深度融合。它一方面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另一方面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并需要超前布局未来产业,从而构建现代化的产业体系。广东省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全链条推动量子科技、脑科学与脑机接口、人工智能、智能机器人、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等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突破;加快推进人工智能全域全时全行业高水平应用;充分发挥机电一体化和软硬件协同优势,在芯片、算力、算法、数据、应用等领域固本强基、培优增效,加快做强产业全链条。
(三)社会之新:智能体与人类的共融及竞争
智能经济将创造一个人机共融的社会,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社会形态。从近期爆火的“养龙虾”热潮来看,人工智能已开始拥有处理复杂事务的“自主行动”能力,而在不远的未来,人工智能及智能体或许将拥有“自主决策”的能力,人类理论上作为其“主人”具有各种节点的最终决定权并为其承担法律责任。
但必须注意的是,人类之间的冲突同样可能渗透到智能体层面,智能体可能在处理各种矛盾性的同等优先级命令中创设出自己的命令作为最高优先级,从而摆脱人类的“最终决定权”。自身拥有“最终决定权”的智能体与人类的共融及竞争,可能是人类未来必须面临的社会形态。
因此,智能经济需要崭新的治理,而传统的制度框架可能成为新范式发展的阻力。智能经济的健康发展需要加强人工智能治理,建立与之匹配的新型生产关系,包括包容审慎的监管体系、鼓励长期创新的金融政策、适应数字劳动的分配与社会保障制度等。
三、智能经济是超越传统服务经济的新形态
我们通常将经济形态划分为严重依赖土地的农业经济、消耗物质并改变物质形态的工业经济和提供软性价值的服务业经济。那么,智能经济是工业经济还是服务经济?
尽管智能经济会催生物理性的智能产品(如机器人、智能网联汽车),但其价值创造的核心源泉,已从传统的原材料加工、体力劳动替代,转向基于大数据和高级算法的“认知决策”与“价值创造”本身。这种以数据为关键要素、算法为核心工具、算力为基础设施的价值创造模式,虽然隶属于广义的服务业范畴,但其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的根本属性,以及对其他产业全方位、穿透性的赋能效应,使其与传统意义上的生产性、生活性服务业有本质区别。
因此,智能经济是一种以“数据-算力-算法”为新质生产力核心要素,以“人机协同、跨界融合”为新生产方式,并与新型社会制度匹配的、独立且高级的经济形态。它代表了新质生产力的先进质态,是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增长路径的先进生产力。
《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三阶段目标,每个阶段的目标均提及“智能经济”。如到2030年,我国人工智能全面赋能高质量发展,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90%,“智能经济成为我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增长极”。
四、积极拥抱智能经济新形态
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指出,2026年要深化拓展“人工智能+”,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推动重点行业领域人工智能商业化规模化应用,培育智能原生新业态新模式。而在地方层面,相关的部署和实践也已陆续展开:
构建新发展格局,激活智能场景内需市场:依托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以国内需求牵引人工智能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北京市政府明确提出,要高水平建设“数智北京”;全面推进国家数据要素“一区三中心”建设,高质量完成国家数据基础设施先行先试任务,建设国家级数据产业集聚区和行业高质量数据集,支持北京数据集团和国际大数据交易所发展。上海市提出,将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加强算力设施、行业语料、垂类模型等布局建设,推动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广泛运用,加快重点产业智能化改造,新增50家以上先进智能工厂,积极培育智能原生新模式新业态。
推进新型工业化,夯实智能经济产业基础:以人工智能全面赋能新型工业化,推动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加强关键核心技术(如高端芯片、工业软件)的自主创新,突破“卡脖子”制约,打造自主可控的产业生态。上海市明确,将深化基础研究先行区建设,完善选题选人、经费支持、成果评价等机制;围绕智算光网、类脑智能等领域,培育前沿技术和颠覆性技术;深化落实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新型举国体制,深入实施“揭榜挂帅”、“赛马制”等攻关模式。安徽省强调,要深入实施量子信息“千家场景”行动,推进智能机器人通用技术底座攻关,加强脑机接口关键技术攻关和核心器件研制。
深化体制机制改革,培育智能原生新产业:打通束缚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堵点卡点。深化科技、教育、人才体制综合改革,建立“产学研用”深度融合的创新体系。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推动更多智能经济新业态新模式的初创企业加快成长为科技领军企业。上海、北京、深圳等一线城市纷纷提出,要发挥财政资金引导作用,撬动更多社会资本投向人工智能等未来产业早期项目。
从“人工智能+”到“智能经济新形态”,标志着我国对人工智能发展的认识达到了新的战略高度。这不仅是产业升级的契机,更是一场深刻的经济与社会范式革命。面向未来,我们必须从技术、经济、社会制度多维度协同推进,主动塑造与之匹配的“技术-经济-社会范式”,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引领智能经济时代的全球发展浪潮。
来源:澎湃新闻,2026-03-11
作者:林建永,上海社会科学院产业发展与规则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