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自古便是岁首热闹的传统狂欢之节。它起源于汉代祭祀太一神的习俗,历经唐代法定张灯、宋代节期延长至明代长假鼓励,成为全民共庆的盛会。在这欢腾的节日里,百戏这一融杂技、体育与乐舞于一体的古老表演艺术,将喜庆推向高潮。
百戏源远流长,春秋战国时已见其艺术雏形,汉代以“角抵诸戏”为名,涵盖扛鼎、寻橦、冲狭、跳丸剑、幻术等精彩表演,隋唐间虽因政令时有起伏,却也在官民之间流转。至宋元,市民阶层兴起,百戏渐专指杂技艺术。明清,这门艺术更以灵活多样的小型节目深入市井乡野。千百年来,从宫廷到民间,百戏演绎着技艺与欢乐的交融。传世画作正保存了这份视觉档案,让我们不仅能一窥元宵百戏原貌,更能感受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元朝灯戏图》描绘了南宋临安城内一支社火舞队闹元宵的场景。画中共有13名艺人,除领队的班首,其余皆戴有各不相同的假面。他们随相同鼓点节奏行进,有人张大嘴做嬉笑状,有人正抬腿做单腿跳跃,还有人扮出扑蝴蝶的姿态,动作夸张,带有浓厚的傀儡戏与早期戏曲的诙谐韵味。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则以戏中戏的构思,构建出一幅层次丰富的宫廷行乐图卷。我们作为观画者凝视着宪宗,而宪宗正含笑端坐观赏一场为他搬演的“民间”元宵百戏。画卷中段,一支盛装的队伍如同流动的戏台迤逦而行。队前有人高举“天下太平”旗开道,其后跟着肩扛大笔扮作“状元及第”者、戴着滑稽面具的“耍和尚”以及敲扁鼓、吹笛、击拍板以助兴的乐工等。队伍以钟馗携小鬼压阵,在轧筝、拍板、笙等乐音中,将喧闹的节庆氛围徐徐铺开。至《明宪宗元宵行乐图》尾段,所有视线与表演均朝向御座。在此集中展演的百戏,堪称一场微缩的技艺博览:飞身钻圈的矫健,可上溯至汉画像石、画像砖中“冲狭燕濯”;蹬承车轮、爬竿展旗的力量控制,延续了自古的蹬技与寻橦传统;裸露上身、大腹便便的俳优以滑稽调笑逗乐观众,其形象与汉墓出土的俳优俑一脉相承……画家通过捕捉动态的巅峰瞬间,将百戏中蕴涵的腾跃之力、平衡之巧及诙谐之趣,凝固于画面之上。整幅画卷将散点式的民间娱乐,编排为一场呈于御前的“过锦戏”,从而彰显盛世承平、君民同乐的视觉典范。
《上元灯彩图》与《南都繁会图》虽同绘明代金陵秦淮一带元宵盛景,却呈现雅与俗两种不同的百戏景观和节庆趣味。《上元灯彩图》中,角抵戏、筒子戏法等被精心安排为画面点缀,意在烘托一个热闹而不失秩序的理想化节日。《南都繁会图》则从市井角度展开艺术叙事,百戏杂技等娱乐活动与商贸交易相织,充满烟火气。两幅作品定格了两种元宵百戏记忆,前者是文人心中秩序井然的雅集图景,后者是市井街头恣意生长的狂欢现场。
古画中的百戏闹元宵,实为一场雅俗并置、动静相生的视觉盛宴。力与技在瞬间凝固,俗趣与雅意彼此交融,汇成一卷可观的民俗文化图卷,为后世留存永不落幕的节庆印记。
来源:人民日报,2026年03月04日
作者:王韧,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