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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泠一:汝水泱泱,回望汉郡

日期:2026/11/19|点击:11

2026年8月上海书展上,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李晓杰教授的《东汉政区地理》面世,收获读者喜爱与学界好评。三十年前此书初版,书中历史地图代表了彼时研究水准;而今依托信息化与制图技术迭代,新版图文互证,新意十足。

再读此书,中原腹地汝南郡尤令我动容。李晓杰在书中点明,汝南郡沿革繁复:光武帝建武二年,寝县更名固始;明帝永平十五年,汝南郡改为王国,依《后汉书》记载,封皇子刘畅为汝南王。其辖县数量时有增减,鼎盛时领三十七城,至建安末年为三十四县。无论疆域如何微调,从汉到晋,汝南始终是中原版图上举足轻重的板块。

汝南,得名于地处汝河之南。西周时汝水流域小国密布,蔡、沈、慎、江、柏错落其间。小国林立,根源在于这片平原水土丰沃,适宜农耕,足以承载诸多邦国。只是此地紧邻持续扩张的楚国,春秋以降,这些小国相继被楚吞并。汉高祖二年(公元前205年),朝廷设立汝南郡,郡治定于上蔡,汝南之名自此确立。

书中对东汉诸郡政区的梳理,很多线索依托明帝一朝的行政诏令,而汝南的治理尤其受到朝廷重视。上蔡距离都城洛阳直线仅235公里,是拱卫京畿的腹心地带。汝南不治何以治天下,汝南不安洛阳何以安?户口核查、赋税征管、豪族管控,年少的刘庄便已经留意这片区域。

十二岁那年,光武帝为核实垦田与户口,派员赴各州郡清查。地方官吏入京奏报,奏章里一句“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令人费解。随行官员都说不清缘由,一旁的刘庄一语道破:河南是京师,南阳是帝乡,皇亲贵戚众多,田宅逾制,自然不敢深究。后来核查的结果,和他的判断完全吻合,光武帝由此格外赏识刘庄。

汉明帝刘庄(公元28年—75年),字子丽,东汉第二位皇帝。登基之时,他面对的局面并不安稳:宗室心存观望,地方豪强隐匿人口、兼并土地,中央权威有待巩固。即位之后,明帝着手划定权贵参与政务的权责边界,明确礼仪与经济约束,施政格外看重休养民力。永平十二年,他下决心治理黄河与汴渠,委任王景主持工程。这项浩大工程平定河患,让中原农田摆脱常年水扰;渠成之后,明帝将新增滩涂良田分给贫民,遏制豪强抢占,妥善调和生产关系,造就“天下安平,人无徭役,岁比登稔,百姓殷富,粟斛三十”的局面。

地处京畿近侧的汝南郡,在休养生息政策下积蓄雄厚。依托水利建设,当地农业产能持续提升。汝南与南阳一同成为东汉农业示范区,而汝南的粮食产量与社会稳定更胜一筹。这里衔接南北水土,小麦、水稻兼种,水稻率先普及牛耕,生产效率大幅提升;旺盛的农耕需求,又带动冶铁技术进步,各式农具不断改良。

东汉通行大亩,结合农业考古换算,今一市亩约等于东汉1.44大亩。经过水利改良的熟田,亩产谷物2至2.5石;汝南上等良田可达3石,为东汉顶尖水平,折合今制约117市斤。当地农户在长期耕作中比较,水稻收成优于小麦、粟,粟的种植渐渐萎缩。汝南、南阳两郡源源不断供给粮食,稳住洛阳粮价,作用恰似后世“苏湖熟,天下足”。

农业稳定带动手工业与商业繁荣。东汉初年对商贸管控宽松,汝南商旅往来频繁,商品种类丰富。冶铁业产出犁铧、镰刀、厨具、百炼钢刀;造纸术普及之后,纸笔墨砚、手抄典籍大量流通;丝绸、药材、熟食、日用器物乃至精致的贵族器物,都在市面流通。

同时,汝南也是丝路外销商品的重要产地。东汉重新掌控西域后,商队从洛阳、长安出发,经河西走廊抵达敦煌,分南北两道进入塔里木盆地,连通中亚。中原外销货品以丝织品、农具最受欢迎,很多便产自汝南。

凭借东汉打下的经济、文教根基,汝南长期是兵家必争之地与后勤基地。汉末三国,这里是曹操、袁绍争夺粮草的关键区域,素有“汝南不缺粮”的说法;刘备也曾在此休整,而后南下寻访诸葛亮。唐代此地改称蔡州,元和年间吴元济割据淮西,李愬雪夜入蔡州,成为千古奇袭战例。回望这片土地,不能忘记郡治上蔡走出的李斯,他创制小篆,为中华文明留下珍贵的文字遗产。

政区地理,从来不只是地名与边界的考据。李晓杰以扎实的文献梳理东汉郡县的变迁,让我们读懂一处郡国背后的土地、民生与王朝安危。翻开《东汉政区地理》,汝南郡的城邑、阡陌、漕路次第浮现,汝水汤汤之间,一段厚重的中原史缓缓向我们走来。

 

来源:解放日报,2026年11月14日

作者:王泠一,上海社会科学院上海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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