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饶有兴味的现象值得关注:置身黄浦江畔,如果要向外地朋友与海内外游客介绍上海,人们通常带他去看外滩的天际线、看陆家嘴的灯火、看石库门的门楣,几乎很少有人会说:来,我带你听听上海。透过现象观察,事实上有一个误区需要澄清:一座城市不单可以被看见,也是可以被听见的;被看见的是天际线与个性化景观,被听见的是人的声音与语言构成的文化基因。“声音的礼物”以声音赓续文脉,以传承涵养城市,向社会大众释放的是一个明确信号,那就是城市艺术语言不是城市文化的“配乐”,而是城市精神的主声部;保护城市艺术语言不是怀旧,而是为城市的未来保存具有鲜明标识性的人文辨识度。
城市艺术语言是文化魅力有声形态
国家语言文字推广基地即上海市语协今年创意推出“声音的礼物”春夏秋冬四季主题活动,通过访谈与研讨,呈现上海城市艺术语言的丰富内涵。热心参与活动的语言艺术家——春季的广播艺术家王涛、电影表演艺术家赵静、话剧表演艺术家陈少泽;夏季的两位嘉宾,一位从上海电影译制厂录音棚里成长起来的狄菲菲老师,一为从上海电视台“海外影视”栏目配音间里打磨出来的刘家祯老师,以及秋季应邀来到现场的王苏、方舟两位语言艺术家,包括主持人蔡金萍院长,事实上是在用独具魅力的艺术声音“送礼物”,可以说是于细微处推动城市文化建设的积功德善举。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语料、词元等新概念名词出现,事实上均基于语言文字。从学理上理解,国家通用语言与地方方言是人与人传递信息、情感交流和记录承载的工具,也是文化的重要载体。经过艺术家运用独特表现手段表达思想感情,就成为感染人的艺术语言。这些年讲艺术语言保护,很容易把它讲成一项“语音抢救”工程,好像只是把老派的发音录下来、存起来,供后人研究。事实上,国家通用语言与地方方言经艺术家淬炼升华,一同构成一座城市艺术语言的文化魅力。
以“声音的礼物”为观察样本,这一活动是立足于国家通用语言,荟萃从⼴播、电影、话剧到高校、科研院所及语言艺术领域的专家学者及市语协理事、会员,围绕海派朗诵、配音艺术、影视台词与城市声音文化主题,讲述声⾳背后的艺术追求与时代印记,探讨上海城市艺术语言的历史积淀、审美特质与传承路径。事实上,国家通用语言与地方方言均可升华为艺术语言,艺术语言比“方言”的概念要大:最底层是语音,是沪语的声母韵母、尖团音、连读变调;中间层是艺术,是沪剧、滑稽戏、独脚戏、上海说唱、评弹、童谣,是一代代艺人打磨过的审美形式;最上面一层是场景,是弄堂口的叫卖、公交车的报站、菜场里的讨价还价、工厂的汽笛。三层叠合,才构成一座城市完整的“声纹”。
城市研究长期偏重视觉,看规划图、看天际线、看历史建筑。同济大学伍江教授有一个判断说得很准:城市规划建设中我们的视觉好像更强大,听觉方面的价值被忽略了,缺失了声音空间的城市是不完整的。上海交大刘士林教授把“声音空间”称为城市空间的“第五维”。上海音乐学院杨燕迪教授举过一个例子:世界上最有音乐性格的城市是维也纳,而它的符号不是歌剧院,是一支圆舞曲——妩媚、优雅,同时是市民化的,响在城市空间每一个角落。这些专家学者的见解与维也纳的例子提醒我们,城市的声音不是可有可无的背景音,而是城市精神与文化魅力的第一现场。
上海的声音是有层积的。上海市历史学会会长熊月之描述过这个过程:开埠以前,黄浦江的涛声、郊区的山歌可以代表上海;近代以后,海关大楼和教堂的钟声、印刷机器传出的工业之声、轮船的汽笛、火车的隆隆声、报童的卖报声、电报声、留声机里的音乐,一下子丰富起来。声音如实而生动地记录了上海这座城市自1843年开埠以来工商业文明的发育壮大。到了今天,声音又换了一茬:地铁的报站、写字楼的键盘、快递扫码的提示音、滨江的晚风。可以说,一部上海城市史,同时也是一部上海声音史。
还应看到,“艺术语言”四个字的分量在于富有在地文化特征的审美。上海话里有一批词是没法直译的:“讲闲话”“吃螺蛳”“洋泾浜”“老克勒”“螺蛳壳里做道场”。这些词不只是词汇,语音语调语气里携带的是上海人的幽默方式、分寸感和处世哲学。沪剧表演艺术家茅善玉说过一句话:语言代表着老百姓的生活方式,城市特征就写在语言里。有鉴于此,一座城市的性格特征与独特魅力,不只写在钢筋水泥打造的建筑里,也写在百姓大众“烟火气”的语法里。
城市艺术语言面临三个断裂与三重挑战
毋庸讳言,上海是艺术语言富集的城市。同时也应看到,保护和传承城市艺术语言面临着应当引起重视的三个断裂与三重挑战——
一是代际断裂。华东师范大学2014年对上海9个区14所学校1383名学生的调查显示,以普通话为第一语言的学生达46.3%,超过以上海话为第一语言的35.2%,多数人对沪语“能听懂但不太会说”。2019年一项统计显示,上海6至20岁青少年中仅22.4%能熟练运用上海话与人交流。闵行区文绮中学2022年对958名初中生的沪语调研更具体:能流利表达的3.55%,基本能表达的12.11%,只能说几句的47.91%,完全不能表达的36.43%。黄浦区教育局2023年的统计同样显示,全区能流利使用上海话的学生不足一成。民间有一个粗略观察:80后大多流利,90后一半左右,00后普遍“听得懂、说不出”,10后大量只能零星听懂。这条曲线如果继续下滑,跌破的就是代际传承临界点。
二是场景断裂。华东师大同一项调查发现,分别有53.3%、53.9%的受访者与父亲、母亲交谈时最常使用普通话,高于使用上海话的比例;在公共场合,普通话已成最常用语言;上海话使用频率最高的地方,是农贸市场。家庭、学校、职场、公共空间,一层层退守,最后只剩下菜场和“老上海”即老年人之间的交流。这带给人们一个关键判断:沪语不是“不会说”的问题,首先是“没处说”的问题。没有使用场景,任何保护都难以持续。
三是载体断裂。成语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方言一旦退场,依附其上的艺术就会失去根脉。滑稽戏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钱程说得很直白:如果没有了方言,地方戏曲和地方曲艺无枝可依。有鉴于此,他连着三届市政协委员的提案都跟上海话有关,其中一项是公交车加沪语报站。今天,全市95%的公交线路都在用沪语报站。一个提案,变成了一座城市的习惯。沪剧、独脚戏、上海说唱、评弹,都建立在吴语语音的音乐性之上;传承人老龄化、方言节目减少、年轻观众流失,三个因素叠加,艺术语言载体就会松动。
再往深一层看,还有三重更根本挑战:一是标准化与多样性的张力。推广普通话与保护方言本应相辅相成、并行不悖,国家语言政策也是这个取向,但在具体执行中很容易被理解成一道单选题;二是技术对真实的替代。自诩“城市声音拾荒者”的殷漪讲过一件事,10多年前他录到有人沿街叫卖“夜报、夜报、新民夜报”,回听时意识到这种人声吆喝可能很快就要消失;果然,再听到时已经是电子喇叭循环播放,录一遍就能无限回放。技术提高了效率,也抹平了质感;三是保护与活化的两难。是把语言做成标本,还是做成种子?标本可以完整,但没有生命;种子不一定完美,却能够发芽生长。至此可以判断:一种语言的退场,不是从词典里退场,是从布衣百姓的生活日常的饭桌、街角、舞台上先退场。
传承城市艺术语言时至势成兴可待
语言是文化软实力的核心要素和基础性资源,文化生命力在于传播,传播关键在于语言。对一座城市来说,语言尤其是由国家通用语言和地方方言基础上培育形成的艺术语言,是体现城市精神特质与文化魅力的亮丽名片。在大力推进文化强国建设征程上,保护传承城市艺术语言可以说是时至势成兴可待。
从国家层面看,语言文字工作坐标清晰明确。2026年9月召开的全国语言文字工作会议提出,“十五五”期间要传承发展中华优秀语言文化,推进语言文字标准化信息化数智化建设,增强中文国际影响力。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语言文字工作的意见》把“积极推进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发展”列为五项任务之一,明确提出保护开发语言资源,并把语言文字定位为国家的文化资源、经济资源、安全资源、战略资源。中办、国办《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写得更具体:“大力推广和规范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保护传承方言文化。”推广与保护并重,这就是政策基调。
从城市层面看,上海把文化建设提到全局战略高度。市委关于“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打造习近平文化思想最佳实践地,加快建成社会主义国际文化大都市,大力弘扬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的城市精神,充分彰显开放、创新、包容的城市品格。今年7月发布的《上海市社会主义国际文化大都市建设“十五五”规划》,把这个目标进一步具体化。
从传播层面看,声音具有视觉不可替代的穿透力,它不需要翻译就能传递情绪,不需要解释就能唤起共鸣。《繁花》沪语版播出后,很多观众说“更亲切、更鲜活、更能体现上海味道”,一句话点出了方言在审美上的不可替代性。2026年6月首映的非遗纪录片《上海之声》,走访90余处城市地标,采集718条独立音轨、6574段视听素材,联动30余家机构、250余名表演者,用“大都会歌剧”概念把一座城市变成作品。在亚洲首映时,打动观众的可以说不是解说词,而是声音本身。
保护传承城市艺术语言?综合各方研究观点与建言献策,务实前行可从四件事做起:
一是以“建档”固本。保护的第一步是让消失有据可查。2006年施行的《上海市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办法》就提出建立上海方言库,这个制度设计有前瞻性,今天需要的是把它做实、做深、做成体系。建议在现有方言库基础上,建设“上海城市声音档案馆”:一路收语音,按年龄、职业、街区建立分层语料;一路收声景,把叫卖、报站、码头、车间、菜场的声音按年代和空间建档;一路收口述,为沪剧、滑稽戏、评弹的老艺术家做系统的影像访谈。档案要数字化、要开放调用,能供研究,也能供创作。
二是以“场景”续命。语言的活力来自使用,使用的前提是场景;场景不是装饰,场景是生态。全市95%的公交线路已经使用沪语报站,这是钱程委员连续三届市政协提案推动的结果。可以沿这个思路往前走:地铁重点站点、机场到达层、轮渡、医院导医、社区事务受理中心,大凡条件许可均应设置“普通话+沪语”双语提示;文旅部门可以编制“上海声音地图”,把弄堂叫卖、评弹书场、沪剧沙龙串成线路;重大赛事和城市活动,可以设计一段属于上海的声音开场。
三是以“内容”破圈。好作品是最好的保护。这些年真正让年轻人重新亲近沪语的不是教材,是《繁花》,是沪语配音动画片,是短视频里的沪语脱口秀。建议设立面向青年的“上海声音创作计划”,支持播客、有声书、短片、游戏配音、AI语音合成等多形态创作;同时推动沪语智能语音技术研发,让方言能被输入法、导航、智能助手正常使用。一种语言只有融入新技术能用,年轻人才会觉得它还活着。
四是以“机制”聚力。语言保护是长线工程,靠零散热情难以持续。建议形成“语委统筹、高校研究、院团创作、媒体传播、社会参与”的协同格局分工负责,各司其职;同时研究编制“上海城市艺术语言发展指数”,把青少年熟练度、公共场景覆盖率、内容产品数量、国际传播效果纳入年度评估,有指标才有抓手;有评估才促改进。
“声音的礼物”带来观察与启示:礼物要送出去,也要有人接住。把上海的声音整理好、打磨好、传递好,让它在下一个百年里依然能被听见。让世界不单看见上海,更应听见上海,而首要的是让上海听见自己!
来源:澎湃新闻,2026-11-03
作者:何建华,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原副院长,上海联合国研究会会长,上海文化研究中心首席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