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陈瑜，文汇报记者
嘉宾：
干春晖，上海社会科学院院长、研究员
殷德生，华东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院长，上海市经济学会会长
唐珏岚，中共上海市委党校（上海行政学院）经济学教研部主任、教授
编者按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中国开放的大门只会越开越大”“过去我们的开放是‘跟跑’，现在我们的开放是要‘领跑’，这是更高水平的开放”。从“跟跑”到“领跑”，不变的是合作共赢的初心，升级的是开放的格局与担当。中国把自身开放转化为世界机遇，以自身开放带动世界共同开放，推进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为世界发展繁荣持续注入新动力。举办进博会是中国扩大自主开放的重要举措，也是中国推动建设开放型世界经济的实际行动。如何读懂中国“领跑”开放的大国担当？第九届进博会开幕在即，本报约请三位专家研讨交流。
主持人：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历史总是螺旋式地上升。过去我们的开放是‘跟跑’，现在我们的开放是要‘领跑’，这是更高水平的开放。”从“跟跑”到“领跑”，深刻揭示新时代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新使命新任务，也体现了中国的大国担当。如何理解“领跑”的丰富意涵？
干春晖：从“跟跑”到“领跑”，标示着我国对外开放历史方位的深刻转变。这不是开放规模的简单扩大，而是开放逻辑、制度角色与全球责任的深层重构。今天所说的“领跑”，指向高水平开放阶段自主塑造开放格局的能力，包含多重相互贯通的理论内涵。
“领跑”的核心是制度供给上的主动塑造，而非单向对标适配。过往开放多是对接既有国际经贸规则，以国内改革适配全球通行范式。进入制度型开放阶段，我们既持续对接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也依托自贸试验区、进博会等平台先行先试，在数字贸易、绿色经贸、知识产权等前沿领域开展制度规则探索，回应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合理诉求。开放不再只是被动驶入既定航道，更肩负起参与校准航道的责任。这种塑造不是另起炉灶、脱离多边体系，而是在现有框架内推动规则更加均衡包容，缩小不同发展阶段经济体的利益落差。
“领跑”的底气来自增长动能的内生牵引，依托超大规模市场形成全球集聚效应。“跟跑”阶段的增长，较多依赖外部订单、跨境资本与技术外溢。转向领跑阶段，国内大循环成为开放的引力内核，凭借本土市场优势汇聚全球高端创新要素，实现内外循环互促。中国市场本身，就是全球经济的重要稳定器，也是全球创新成果的关键试验场。进博会多年实践已印证，持续敞开的本土市场为全球新产品、新服务、新技术提供落地场景，让各国共享中国式现代化的增长红利，与排他性壁垒、阵营化分割形成鲜明对照。
更深层看，“领跑”意味着全球治理层面的价值引领，承载着互利共赢的大国担当。逆全球化思潮抬头之际，开放道路本身正面临方向抉择。中国语境下的“领跑”，不是那种零和博弈意义上的争先，而是对普惠包容型经济全球化的坚定践行。“领跑”的要义，从来不是独自先行，而是邀约更多同行者一道前行。它意味着在开放中坚守共商共建共享，统筹发展与安全、效率与公平，为发展禀赋各异的国家提供可参照的开放路径。
从“跟跑”到“领跑”，不意味着学习借鉴的终结，而是吸纳外来经验与贡献公共产品、融入全球体系与自主战略布局的关系再平衡。高水平开放的“领跑”，始终立足自身发展根基，坚持自立自强与对外开放辩证统一。持续办好进博会，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中国以稳定的开放行动表明，领跑式开放追求全球共同繁荣，而非制造新的发展落差。
殷德生：“领跑”开放主要由两大因素决定：一是，我国稳居经济规模全球第二、世界贸易第一大国、制造业第一大国，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国需要高举自由贸易大旗；二是，规则主导权竞争日益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这在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经济等新兴产业领域表现得更加明显和紧迫。我们要进一步发挥大国经济优势，积极推动现有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改革，主动参与或主导关键领域规则制定。一方面，主动对接国际最高标准的经贸规则，强化全球资源配置功能。增强对国际产业链价值链供应链创新链核心环节的吸附力，聚焦服务贸易、绿色贸易、数字贸易、人工智能应用等领域的新业态新模式，构建与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相衔接的制度体系，尤其是在产权保护、产业补贴、环境标准、劳动保护、政府采购、电子商务、金融领域等实现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相通相容。另一方面，在新兴领域的国际规则制定上发挥主导性作用，推动构建公平合理的国际经贸规则体系。在坚决维护多边贸易体制的基础上，顺应经贸规则变化的趋势，从规则的“接受者”和“对接者”向“共建者”和“主导者”转变。在货物贸易和服务贸易上，着力建设基于自由贸易原则的国际规则体系。在科技创新领域，牢牢把握数字经贸规则和人工智能治理规则的主导权。
唐珏岚：从“跟跑”到“领跑”，意味着中国将由参与全球化转为影响全球化。无论是加入世贸组织，还是承接国际产业转移，过去中国的开放，面对的规则是既定的，路径是现成的，主要是以低成本优势嵌入国际分工，分享了全球化的红利。“历史总是螺旋式地上升”，点明的正是中国在全球经济格局中地位和身份的转换，从既定规则的接受者转为规则制定的参与者。更高水平的开放，需要“引进来”与“走出去”并举，既在规则、规制、管理、标准上与国际通行做法对接，同时把中国方案转化为可供全球共同接受的标准，进而以自身高质量发展的确定性为世界经济稳定增长提供支撑，推动全球经济治理朝着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演进。
从“跟跑”到“领跑”，意味着中国开放将更好地惠及世界。“跟跑”重在“接轨”，“领跑”贵在“铺轨”，不仅自己要跑得快，更要为世界铺设一条通往共赢发展的新轨道。无论是对最不发达国家实施单边开放，还是推动人工智能普惠发展、弥合“智能鸿沟”，都是让中国的领跑带动更多国家一起跑，共享开放红利。第九届进博会已有162个国家、地区和国际组织确认参展，480余件全球首发、亚洲首展、中国首秀展品创历年新高。这是领跑者的姿态与作为，也是落在实处的大国担当。
主持人：“我们开放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同时一定要定下心来，一心一意走自己的路”。自主开放是新时代我国对外开放的重要特征。“十五五”规划纲要将“积极扩大自主开放”列为“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开创合作共赢新局面”重要部署的首要任务。为什么要特别强调开放的自主性？如何牢牢掌握开放发展的战略主动？
干春晖：强调开放的自主性并不意味着开放姿态的收缩，而是中国开放走向成熟的标志，从被动融入全球体系转向主动塑造开放格局。自主开放跳出了“你开我才开”的传统对等博弈框架，立足自身发展阶段与战略需求自主决定开放的领域、节奏与力度，同时兼顾世界共同利益，彰显立己达人的大国担当。
牢牢掌握开放发展的战略主动，需抓住三个关键支点。一是以制度型开放夯实确定性支撑，主动对接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推动国内规制与国际通行规则衔接，依托开放平台开展前沿领域压力测试，形成可复制的制度成果，以内部制度的确定性对冲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二是以超大规模市场强化双向绑定，主动敞开的国内市场集聚全球高端要素，形成要素双向流动、利益深度融合的韧性，摆脱单向依附外部市场的格局。三是以底线思维筑牢安全屏障，统筹发展与安全，精准把握开放边界，在重点领域健全风险防控体系，为开放可持续性托底。
强调开放的自主性，当然不是关起门来搞发展，而是要在更高水平上实现开放与发展的良性互动。年年如约举办的进博会，正是中国自主开放的生动体现。这种建立在自身实力和战略清醒基础上的开放，才能行稳致远，既为中国式现代化注入持久动力，也为动荡变革的世界注入稳定的开放预期。
殷德生：开放战略总是服务于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因此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要牢牢把握自主性。“十五五”时期我国将积极扩大自主开放置于高水平对外开放的首要位置、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的重要抓手。具体有三个层次的部署：一是主动的制度型开放，加快推进区域和双边贸易投资协定谈判进程，扩大高标准自由贸易区网络。二是以服务业为重点扩大市场准入和开放领域，尤其是稳步提升金融领域对外开放水平。三是优化区域开放布局，实施自由贸易试验区提升战略，统筹布局建设科技创新、服务贸易、产业发展等重大开放合作平台，打造形态多样的开放高地。
坚持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既要把发展放在自己力量基点上，又要统筹用好全球要素和市场资源。拓展国际循环是掌握战略主动的集中体现。在货物贸易上，要求提质增效，推动市场多元化和内外贸一体化，拓展中间品贸易、绿色贸易。在服务贸易上，要求大力发展，鼓励服务出口，完善跨境服务贸易负面清单管理制度。在数字贸易上，要求创新发展，有序扩大数字领域开放，推进数据高效便利安全跨境流动。在拓展双向投资合作空间上，对于吸引外商投资，既要塑造新优势，又要健全服务保障体系；对于对外直接投资，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健全海外综合服务体系。与世界各国共享机遇、共同发展，除了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外，进博会的“联通”作用也日益增强，包括首发经济、绿色经济、数字经济、人工智能、旅游、农业等各领域的“新联通”。
唐珏岚：强调开放自主性，是我们立足国情与应对环境之变作出的重大抉择。当今世界，全球化遭遇严峻逆风，但我国对外开放的大门反而越开越大，显示出中国主动造福世界的大国担当。全球与我国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和地区达249个，中国是其中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设立亚投行，高质量举办进博会、广交会、服贸会、消博会……都是为主动开放作出的积极尝试。
强调开放自主性，是我们坚持独立自主与对外开放相统一的重要体现。自主开放相对应的是协议开放、对等开放。后两者通常是在国际条约和承诺约束下推进的开放，而自主开放既不是在对等原则下讨价还价式的开放，也不是迫于外界压力的被迫开放，而是根据我国自身发展需要，同时兼顾与世界的良性互动需要，独立自主地选择开放的节奏、顺序、领域、范围和层次。
构建新发展格局是掌握开放发展战略主动的根本路径。主动开放是以我为主、内外联动的开放。增强内在韧性是掌握战略主动的关键，我国具有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产业体系完备优势、科技创新能力优势，具备形成国内大循环的条件，而国内大循环的高效顺畅，可以更好带动国内国际双循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战略主动的着力点在于做好自己的事，以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有效应对外部环境变化的不确定性，以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增强对国际资源要素的吸引力与吸附力。统筹开放与安全是掌握战略主动的重要保障。自身竞争能力是基础，开放监管能力是保障，风险防控能力提供底线，共同构成“金刚不坏之身”。
主持人：高水平对外开放是建设开放型世界经济、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主动作为。从“广交会”到“进博会”，两大国际性展会的“接力跑”，充分展示了实实在在的中国贡献、可感可及的中国机遇。如何推进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为世界发展繁荣持续注入新动力？
干春晖：普惠包容的全球化，基础是市场机遇均等化。传统全球化体系下，技术与资本的不对称使得发展红利向发达经济体倾斜，后发国家多被固化在价值链低端。进博会作为全球首个以进口为主题的国家级展会，从创办起就打破“强者通吃”的惯性：既为跨国企业提供新品首发平台，也为最不发达国家免费提供展位，让肯尼亚咖啡、秘鲁手工艺品等特色产品直达中国市场，红利直接惠及基层生产者。这种不分强弱、不设门槛的开放，本身就是对包容型全球化的生动诠释。
比市场准入更根本的是包容性规则供给。全球化遭遇逆流的深层症结，在于现有规则更多反映发达经济体诉求，对发展中国家的阶段差异关照不足，甚至形成新的发展壁垒。中国推进制度型开放始终坚持双向维度：既主动对接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推动国内规制与国际通行规则衔接；也坚持共商共建共享，在数字贸易、绿色转型等新兴领域充分吸纳发展中国家合理关切。从广交会的贸易便利化探索到进博会“展品变商品”的机制创新，两大展会的实践经验为全球贸易治理提供了可借鉴的中国方案。
“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推进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落脚点始终是互利共赢、共同发展。从出口创汇到进口共享，中国开放逻辑的转变，背后是发展理念的升华：不再片面追求单向贸易顺差，而是致力于构建利益深度融合的共生格局。坚持普惠包容的方向，经济全球化就能冲破逆流、行稳致远。
殷德生：我国正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我们追求的不是中国独善其身的现代化，而是期待同包括广大发展中国家在内的各国一道，共同实现现代化。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世界的繁荣也需要中国。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纵深演进，各种新旧问题与复杂矛盾叠加碰撞、相互交织，人类社会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如何构建符合时代特征、顺应历史潮流的新理念？面对时代之问，中国的回答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并以推动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落实四大全球倡议、为各领域国际合作注入强劲动力等扎实行动，践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
推进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首先要推动新型经济全球化，共同建设开放型世界经济。推动构建公正、合理、透明的国际经贸规则体系，推进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促进形成开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赢的经济全球化。其次，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坚持互利共赢的开放战略，不断拓展同世界各国的合作。最后，高水平对外开放既要促进国际合作，又要积极参与全球经济治理体系改革。一方面要依托我国超大市场规模和科技创新优势，为世界经济的创新增长注入新动力，另一方面要在扩大开放中更加有效地实施国际宏观经济政策协调。
唐珏岚：推进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需要直面问题。二战后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是美国主导下建立起来的，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后，全球经济格局发生了深刻变化，新兴经济体和广大发展中国家已经成为全球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但现有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掣肘其作用发挥；而原先作为全球化主导力量的发达经济体在全球经济中份额呈下降之势，近年来某些发达国家因国内失业率上升、贫富差距拉大等原因开始出现内顾倾向，采取保护主义政策，昔日全球化的旗手似乎已成为今天全球化发展的阻力。可见，对全球化的普遍不满，是因为现有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已无法适应全球经济格局与力量的变化，无法给出解决问题的有效方案。
推进普惠包容全球化，要抓住关键，实现规则制定权与发展能力的共享。中国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主张通过规则化、非歧视的框架，确保全球化成果能惠及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和群体。中国主张广泛开展人工智能等国际合作，帮助全球南方国家加强技术能力建设，让技术普惠成为经济普惠的新形态。即将开幕的第九届进博会，把普惠包容刻进了展区细节。亚非产品专区继续升级，为最不发达国家提供的免费展位面积增长17%；首次发布的《出口中国能力发展报告》，则是把“进入中国市场”的能力当作公共产品来供给。中国始终坚持以开放的确定性为世界经济注入新动力，这是普惠包容最具体的样态。
观点
干春晖
“领跑”意味着在开放中坚守共商共建共享，统筹发展与安全、效率与公平，为发展禀赋各异的国家提供可参照的开放路径。
殷德生
我们要进一步发挥大国经济优势，积极推动现有国际经济金融体系改革，主动参与或主导关键领域规则制定。
唐珏岚
“跟跑”重在“接轨”，“领跑”贵在“铺轨”，不仅自己要跑得快，更要为世界铺设一条通往共赢发展的新轨道。
来源：文汇报，作者：陈瑜、干春晖、殷德生、唐珏岚，日期：2026-1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