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地图上，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是东西海上丝绸之路和中东中亚陆路通道的交叉点。文明在此交汇，有无在此互通，欲望在此碰撞。
世界指环之上的璀璨宝石
霍尔木兹海峡位于今伊朗和阿曼两国之间，是连接波斯湾与阿曼湾的狭长水道。霍尔木兹在波斯语中意为“光明之神”，其名字来自海峡北端的岛屿。《元史·西北地附录》《郑和航海图》《南海志》《异域志》《星槎胜览》等中国古代文献对霍尔木兹均有记载。郑和下西洋还曾三次莅临此地。《明史·西域传》记载，“忽鲁谟斯国居西海之极，自东南诸蛮邦及大西洋商舶、西域贾人，皆来贸易，故宝物填溢。人多白晳丰伟，王及臣下皆遵回教，妇女出则以纱蔽面。市列廛肆，百物具备。惟禁酒，犯者罪至死。”《东印度航海记》《红海航海记》《马可·波罗游记》《阿拔斯世界荣耀史》等中东和西方文献则记述了波斯湾的航海地形、洋流气候、风土人情，并将霍尔木兹视为汇集波斯、阿拉伯、印度、中国、爪哇的奇珍异宝的贸易中枢。
霍尔木兹之所以能够成为东西方贸易中心，主要有以下原因：第一，霍尔木兹具有地处东西南北贸易通道十字路口的地理优势。来自东方中国、印度、爪哇的商品和人员需要经过霍尔木兹中转，再向西经巴士拉、巴格达、麦加、麦地那、君士坦丁堡到达西方欧洲。从霍尔木兹出发，人员物资还可以经伊朗班达阿巴斯港上岸北上，经伊朗的设拉子、伊斯法罕、德黑兰等城市继续向北，或经大不里士进入里海、外高加索的第比利斯和巴库，或经马什哈德前往中亚的撒马尔罕和布哈拉。以上便是古代伊朗到达里海、外高加索和中亚、西伯利亚的陆路通道。因此霍尔木兹成为了中国丝绸瓷器、爪哇香料、波斯地毯、阿拉伯战马和欧洲近代的工业品的集散周转之地，进而发展成为向外辐射的国际贸易中心。
第二，中东的季风洋流为霍尔木兹成为贸易中心提供了气候保障。霍尔木兹和波斯湾处在北半球印度洋热带季风带，其洋流和季风具有明显的季节性，在蒸汽机和内燃机发明之前，季风和洋流成为船只远洋航行最重要的动力。每年5月至9月，该地区的西南季风带动洋流自西向东和由北向南流动。船只可以借助季风洋流从东非和中东，顺风顺水地开往南亚与东亚；每年11月到次年3月，东北季风带动洋流自东向西和自南向北流动，船只可以借此从东方和南亚返回中东，或从中东南下东非和南非沿岸。根据季风洋流的特性，阿拉伯、波斯和欧洲商人像候鸟一样，定期往返于东方、南亚、中东、东非和南非之间。霍尔木兹恰好位于中东季风洋流的中心，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东西方贸易中心。
第三，周边帝国兴衰带动了霍尔木兹的发展。在人类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帝国是文明的独特载体。中东以三洲五海之地而闻名。中东地区丰富的物产、多样的人种族群、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孕育了古巴比伦和古埃及两大文明。霍尔木兹周边也先后出现了波斯、亚述、阿拉伯、奥斯曼土耳其等帝国。帝国消长和王朝更替促进了霍尔木兹的经济文化发展和人文交流。
以贸易立国的霍尔木兹王国在11世纪应运而生。为维系弹丸之地的生存与发展，霍尔木兹曾先后向波斯的塞尔柱帝国、伊利汗国、萨法维王朝效忠称臣。14世纪，霍尔木兹取代基什王国成为波斯湾和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主要商业中心，贸易范围辐射到周边的波斯、阿拉伯半岛、南亚以及稍远的东非。巴林的珍珠、波斯的地毯、印度的宝石和香料、阿拉伯战马和乳香、东非的象牙在此周转集散。霍尔木兹王国因贸易而兴，物畅其流繁盛一时。马可·波罗曾经感叹，如果世界是枚指环，霍尔木兹就是镶嵌在指环之上的璀璨宝石。
“谁控制霍尔木兹，就控制了世界财富”
大航海时代来临之前，东方国家在物产、资源、经济和人口上胜于西方。《马可·波罗游记》描绘了东方国家的富饶繁盛，让欧洲人垂涎欲滴。12—15世纪，奥斯曼土耳其和地中海威尼斯横亘在亚欧之间，阻断了东西方的贸易。伊比利亚和西欧国家被迫绕道好望角，探寻前往东方的地理通道。由此，霍尔木兹的地域封闭被大航海时代的血与火打破。
葡萄牙人是来自欧洲的最早开拓者。1507年，葡萄牙攻占霍尔木兹后，一路向东先后攻下果阿、马六甲、锡兰、马鲁古群岛等要地，开启了前往亚洲的“香料之路”的殖民之旅。霍尔木兹成为了葡萄牙殖民商路中的重要环节。胡椒、丁香、肉桂、肉豆蔻等珍贵香料沿着两条航路运往欧洲：一路从马鲁古、果阿和锡兰沿着殖民点运往霍尔木兹，再北上巴士拉通过陆上通道前往欧洲；另一路通过果阿前往肯尼亚或莫桑比克，经好望角辗转运往欧洲。霍尔木兹航路后来居上，在上述两条航路中的贸易占比超过60%。霍尔木兹的辐射范围随着葡萄牙的殖民扩张得到了极大扩展。
工业革命后，英国实力上升，并急于对外扩大市场以倾销棉毛制品等工业品。但葡萄牙占据着霍尔木兹，这阻碍了英国对亚洲的殖民扩张。英葡矛盾不可避免。1622年，英国同波斯签订军事条约，联合攻打葡萄牙占领的霍尔木兹。葡萄牙战败投降。战后，波斯将贸易通商权从霍尔木兹转移到班达阿巴斯港。波斯容许英国分享部分海关税收，在班达阿巴斯港开设站点从事贸易。
1856年，英波战争波斯战败，波斯南部和霍尔木兹海峡沦为英国的势力范围。1907年，英俄两国签订密约，彼此承认对方在波斯的势力范围，波斯南部和霍尔木兹正式成为英国的势力范围。此外，英国还在波斯湾南岸打击反抗力量以巩固殖民统治。阿布扎比、迪拜、沙迦、巴林、科威特、卡塔尔先后同英国签署休战协定，英国完全控制了波斯湾南北两岸和霍尔木兹海峡，进而打通了从本土到印度再到中国的贸易通道。
在争夺霍尔木兹和波斯的同时，英国还发动了鸦片战争、普拉西战役和英埃战争，使得中国、印度和埃及沦为半殖民地或殖民地。1869年，苏伊士运河通航，可从英国本土经直布罗陀到苏伊士运河，再从波斯湾-霍尔木兹到达印度、马六甲和中国。自此，英国掌握了欧亚贸易通道控制权，建立起庞大的殖民帝国。
来源：文汇报，日期：2026-11-01
作者：赵建明，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