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产业集群从规模扩张迈向质量提升、从嵌入分工走向规则协同的进程，植根于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也承载着建设制造强国的战略使命。这一进程的核心，是始终坚持自主可控与开放合作的辩证统一：以内生筑基筑牢产业安全根基，以双向开放拓展发展空间，在理性竞合中实现互利共赢。
世界级产业集群是工业化发展到高级阶段的产业空间形态，依托专业化分工与协同创新形成整体竞争优势，在全球技术标准制定、产业价值分配中拥有重要话语权。从工业革命时期的曼彻斯特纺织业集群、福特时代的底特律汽车产业集群，到数字经济时代的硅谷创新集群，全球产业版图的每一次重心迁移，都以世界级产业集群的兴衰更替为鲜明标志。当前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深度重构，产业竞争已愈发呈现为集群间的体系化博弈。对中国而言，准确把握全球产业集群的竞合逻辑与演进趋势，推动产业集群从规模数量扩张向标准规则引领跃升，既是建设制造强国、推动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路径，也是深度参与全球产业治理、塑造国际合作与竞争新优势的重要依托。
全球产业竞合格局的深度调整
全球产业集群的力量对比正发生深刻变化，逐步从欧美主导的单极格局，转向亚太、北美、欧洲三足鼎立的多极态势。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发布的2026年全球创新集群百强榜单显示，中国已有25个创新集群上榜，上榜数量连续四年位居全球首位；美国以20个紧随其后，德国、印度、英国分列其后。前十位集群中，亚太地区占据六席，深圳-香港-广州集群蝉联榜首，东京-横滨、北京、首尔、上海-苏州等集群位居前列。亚太既是全球制造业的核心承载区，也正成长为重要的创新策源地，与北美、欧洲形成相互依存又彼此竞争的发展格局。
伴随集群版图重构而来的，是竞争重心的深刻转移。早期产业集群竞争多围绕产品价格、市场份额等终端环节展开，时至今日，竞争的核心已转向技术标准与产业规则的话语权争夺。置于全球产业分工体系中观察，产业集群的层级分化已相当清晰，顶端是硅谷、深港澳等少数创新引领型集群，主导规则制定方向，汇聚高端创新要素，占据产业利润的主要份额；中层以德国巴伐利亚汽车集群、日本丰田城集群等为代表，掌握核心工艺与关键零部件技术，是全球产业链的中坚力量；底层多为新兴经济体中依托成本优势承接中低端制造的加工配套型集群。层级越高，对全球产业的影响力与控制力越强。中国大部分产业集群正处于从中层向顶端攀升的关键阶段，这一进程会越来越多地触及发达国家的核心利益领域。
竞争重心转移的同时，全球产业合作也呈现出明显的分化特征。传统制造与中低端电子产业领域，基于比较优势形成的全球分工网络历经多年磨合，上下游配套深度嵌入，供应链相互依存度很高，全面脱钩既不经济也不现实。而在半导体、人工智能等前沿科技领域，技术封锁、出口管制、投资安全审查等壁垒持续抬升，核心技术的跨境流动受阻，合作空间被不断压缩。对中国产业集群而言，向价值链高端攀升的每一步，都可能面临更多技术约束，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最终要依靠自身攻关来实现。
从产业领域看，全球集群竞争正向若干关键方向集中。半导体领域，美、日、韩、中围绕先进制程、核心材料、高端设备展开持续角逐；人工智能领域，美国在基础研究与开源生态上具备领先优势，中国长于应用场景拓展与工程化落地，欧洲则侧重伦理规则构建与工业场景应用；新能源领域，中国在光伏、动力电池、新能源汽车等产业兼具规模优势与技术积累，欧美正依托自身工业基础加快追赶步伐。这些领域关乎未来产业增长空间与国家产业安全，也是各国集群战略布局的核心方向。
夯实产业集群的内生发展根基
产业集群能否形成持久的全球竞争力，最终取决于自身发展的坚实程度。中国把培育世界级先进制造业集群作为制造强国建设的重要举措，坚持向内发力、固本培元，不断夯实参与全球竞合的产业基础。
我国在集群培育中引入竞争逻辑，探索形成竞赛式遴选、动态化管理的发展模式。截至目前，已先后认定80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覆盖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装备、新材料、生物医药等重点领域。不同于传统的一次性认定、终身制管理，这种有进有出的动态机制，能够推动集群间良性比拼，引导政策资源与生产要素向优势领域集中，也倒逼各地结合资源禀赋找准产业定位，减少低水平同质化布局。由此全国逐步形成以省级集群为基础、国家级集群为骨干、世界级集群为引领的梯次培育格局，为优势集群迈向全球先进水平提供了制度保障。
着眼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稳定，我国以产业集群为主阵地推进补链强链，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和重大技术装备攻关工程，集中突破高端芯片、精密仪器、工业软件、关键基础材料等领域的薄弱环节。集群内部构建起链主企业牵头、科研院所支撑、专精特新企业配套的联合攻关模式，推动创新成果快速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与此同时，着力培育制造业单项冠军和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补齐产业链细分环节短板，形成大中小企业协同共生的产业生态，不断提升产业链供应链的自主可控水平与抗风险韧性。
集群向价值链高端跃升，根本动力源于创新。我国将国家重点实验室、制造业创新中心、工程研究中心等创新平台优先布局在国家级集群内，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围绕产业需求开展协同攻关，强化原始创新能力。同时，加快推进集群数字化转型与绿色低碳转型，建设工业互联网平台，推广智能制造、绿色制造模式，推动传统产业集群迭代工艺、降本增效。在光伏、动力电池、5G等优势领域，支持集群将竞争优势从产能规模、生产成本向技术、标准、品牌延伸，持续巩固全球领先地位。
依托长三角一体化、粤港澳大湾区等重大区域战略，产业集群跨行政区协同持续深化，分工网络不断向更广范围拓展。长三角形成沪上研发、苏皖制造配套的分工格局，粤港澳大湾区构建香港基础研究、珠三角成果转化的创新链条。同时引导产业有序梯度转移，东部聚焦高端研发与核心制造，中西部和东北地区培育特色集群、承接适宜制造环节，形成优势互补、多点备份的空间格局，畅通国内产业循环。
拓展双向开放的产业协作空间
中国产业集群的发展始终与全球经济体系深度融合。开放是中国产业发展的一条基本经验，培育世界级产业集群，同样离不开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支撑。在高质量引进来与高水平走出去的双向互动中，中国产业集群既汇聚全球资源提升自身能级，也深度融入全球分工体系，为世界经济增长提供稳定动力。
高质量“引进来”，为产业集群汇聚了全球高端要素资源。近年来，我国持续缩减外资准入负面清单，引导外资投向高端制造、科技创新、绿色低碳等领域，支持跨国公司在国家级产业集群内设立全球研发中心和区域总部。依托自由贸易试验区、海南自由贸易港等开放平台，稳步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对标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先行先试，并将成熟经验向全国复制推广。进博会、世界制造业大会等展会平台，也为各国产业集群搭建了常态化的交流对接渠道。随着开放水平不断提升，中国正成为全球创新资源和高端产业环节的重要集聚地。
高水平“走出去”，推动集群协作网络向全球范围延伸。依托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推动国内优势产业集群有序出海，带动技术、装备、标准和服务一体化输出。中白工业园、泰中罗勇工业园等境外合作园区，成为中外产业联动配套的重要载体，中方企业提供技术装备与产能，当地提供资源与市场，形成优势互补的分工格局。集群内龙头企业也纷纷在东南亚、中东、拉美等地区布局生产基地和营销网络，构建多元化全球供应链，提升供应链的稳定性与抗冲击能力。中国产业集群正从本土生产主体，逐步成长为组织跨境产业合作的重要节点。
我国还多层次参与全球产业治理，持续拓展合作的广度与深度。区域层面，依托RCEP深化亚太产业链协同，推动国内集群与日韩、东盟产业配套衔接，巩固亚太产业带整体竞争力。多边层面，在二十国集团、亚太经合组织、世贸组织等框架下倡导维护产业链供应链稳定畅通，反对脱钩断链，主动参与数字贸易、碳规则、人工智能治理等新兴领域规则制定，稳步提升制度性话语权。
以竞合并举赢得发展战略主动
当前，全球产业集群的竞合格局仍在深度演变。应对这一变局，根本上要立足自身发展，以产业集群的高质量发展赢得战略主动，以自身发展的稳定性为世界经济提供坚实支撑。具体而言，就是要坚持自主与开放相统一，走竞合并举、互利共赢的发展道路。
向内发力，重在锻长板、补短板、强基础一体推进。一方面，巩固扩大优势领域领先地位，支持光伏、动力电池、工程机械、5G等产业集群向价值链高端延伸，在技术、标准、品牌上持续发力，打造更多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中国产业名片。另一方面，持续攻坚关键核心技术，聚焦集成电路、高端装备、生物医药等领域的薄弱环节，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能力，守住产业安全底线。同时，不断完善产业创新生态，强化人才、资本、数据等要素供给，加快建设共性技术平台与工业互联网基础设施，推动产业集群从制造集聚向创新生态升级，全面提升全球竞争力。
对外布局，贵在坚持竞合并举、把握战略分寸。对于前沿领域的正常竞争，保持战略定力与耐心，不回避、不泛化，把外部压力转化为技术升级和产业提质的动力，依靠自身发展赢得竞争优势。在绿色低碳、公共卫生、基础设施等共同利益领域，主动深化与各国产业集群和企业的务实合作，通过联合研发、标准互认、第三方市场合作等方式扩大利益汇合点。同时，持续完善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营商环境，依法保护知识产权，保障各类市场主体平等参与市场竞争与标准制定，推动竞争在公平规则框架下有序进行。说到底，既不因竞争就关上开放大门，也不因合作就模糊原则底线，在开放包容、互利共赢的基础上，推动全球产业竞合有序前行。
回望世界产业演进历程，世界级产业集群的兴衰迭代，始终是全球产业版图变迁与竞争格局重塑的核心线索。中国产业集群从规模扩张迈向质量提升、从嵌入分工走向规则协同的进程，植根于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也承载着建设制造强国的战略使命。这一进程的核心，是始终坚持自主可控与开放合作的辩证统一：以内生筑基筑牢产业安全根基，以双向开放拓展发展空间，在理性竞合中实现互利共赢。面向新发展阶段，持续培育壮大世界级产业集群，既是构建中国式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坚实支撑，也将以稳定、开放、包容的产业发展实践，增强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韧性，为完善全球经济治理提供务实的中国产业方案。
来源：文汇报，日期：2026-10-29
作者：干春晖、上海社会科学院院长、研究员；张驰，上海社会科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