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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凌云:流转的Art Deco,不止建筑——从近期在上海已经和将要举办的两场珠宝大展说起

日期:2026/10/28|点击:12

站在外滩眺望上海的城市天际线,最先攫住视线的,往往是属于装饰艺术风格(Art Deco)的建筑轮廓。上海现存Art Deco建筑总量逾千处,居全球第二,密集分布于外滩、南京西路、衡山路与虹口四大片区。全球鲜有城市能如上海一般,把起源于巴黎的装饰艺术运动机械美学,如此本土化地嵌入城市肌理,浸润市民生活。

装饰艺术得名于1925年巴黎“国际现代装饰与工业艺术博览会”。走过百年,Art Deco在上海依然处于流行前沿。近期,两场珠宝大展——正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宝格丽“KALEI DOS万花绮镜:色彩·文化·匠艺”特展与即将亮相上海博物馆东馆的“环宇璀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珠宝珍藏展”,让Art Deco在上海再度为人们瞩目。

珠宝:贴身的风格载体

珠宝首饰是Art Deco风格最贴身的载体。“万花绮镜”特展以逾三百件作品铺陈“臻彩律动”“绮彩意蕴”“耀彩辉光”三大篇章。若把这场以色彩为主题的展览当作一部风格断代史来解读,Art Deco的坐标格外清晰。

展览特别复原宝格丽20世纪30年代“美玉珍宝廊”场景,以典型的装饰艺术室内装修传达Art Deco盛行的时代风貌。海报上那条1973年宝格丽古董翡翠长项链,吸收、延续了Art Deco最核心的设计语言:黑色缟玛瑙矩形底座以直线条分割,是典型的Art Deco几何矩形构图;珠链上红珊瑚、白珠、黑缟玛瑙圆珠交替排列,讲究秩序感;黑、红、绿、金等高饱和、强对比的纯色外观,正是Art Deco标志性的色彩美学;浮雕牡丹纹翡翠玉坠,则彰显了Art Deco对东方异域元素的吸纳。

同时展出的1938年金质手链和1940年金质铂金手链,分别镶嵌海蓝宝石和红宝石、钻石,几何形状链节依然挺拔,色彩已转向清透柔和,是Art Deco的余韵。若干制作于1970年代的胸针和吊坠,大量吸收和致敬Art Deco核心形式语汇,经典的星芒放射状纹样组成极致对称构图,用现代几何重构古老文明符号,强调Art Deco的美学精神。

诞生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装饰艺术风格,何以迅速风靡全球、渗透至各类艺术领域,并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持续引发回响?答案或许藏在其形式特征中:Art Deco大量应用直线、折线、锯齿、扇形、阶梯形、放射状太阳纹等几何纹样,取代洛可可和新艺术运动的藤蔓花草纹饰;运用金属、玻璃、玛瑙、大理石等工业新材料和奢华天然材料;吸纳古埃及、玛雅、中国、伊斯兰等“异域文明”图案和装饰母题;构图对称规整,色彩浓烈鲜明;赞美机器文明、速度与效率,强调秩序感和积极向上的精神。

“环宇璀璨”今春以“琳琅”之名在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完成巡展首站,同一批珍藏将于下个月来到上海。从首站展品阵容看,20世纪欧美珠宝的现代化转型脉络清晰可辨:卡地亚约1905年的钻石长柄眼镜,以铂金与钻石留住美好年代的余晖;美国设计师雷蒙德·雅德的“兔子侍应”胸针,让一只兔子手托酒杯、酒瓶,以钻石彩宝戏谑禁酒令时代,堪称美式Art Deco的经典小品;另一枚以方形祖母绿为主石、配镶梨形钻石的胸针,采用20世纪初新兴的铂金镶托。上博已公布的展品中,还有新艺术大师勒内·拉利克约1897至1899年的项链,以及维也纳工坊风格的费迪南德·豪泽胸针(约1912至1913年),清晰勾勒出珠宝设计从新艺术的藤蔓曲线、分离派的几何萌芽到Art Deco的秩序锋芒之演变轨迹。

若论严格意义上的Art Deco珠宝在上海的集中亮相,当属近两年前上海博物馆“满庭芳菲:卡地亚的艺术魔力”。卡地亚正是Art Deco珠宝最重要的开创者之一:1936年橄榄石钻石项链,阶梯切割橄榄石成排串联,吊坠方正,几何秩序感极强;1923年埃及费昂斯护身符胸针,构图呈扇形对称,呈现最经典的埃及复兴风格;1926年、1927年两座插屏式座钟,以白玉为屏身,镶嵌缟玛瑙、珊瑚、钻石,将中国玉插屏装进Art Deco几何矩形框架;1936年“水果锦囊”(Tutti Frutti)印度风格项链以雕刻红宝石、祖母绿、蓝宝石摹写花叶,是Art Deco吸收印度艺术的代表。卡地亚展览与即将到来的大都会珍藏展遥相呼应,恰好构成一部Art Deco珠宝简史。

服饰与空间:落地的摩登生活

与珠宝相映的,是Art Deco在服饰与日常空间里的落地生根。今年上半年在上海博物馆展出的“摩登华影:海派旗袍与百年时尚”,曾集中演绎Art Deco旗袍的风采:1920年代“椭圆几何纹提花缎旗袍”面料布满直线与椭圆构成的重复几何纹样,以典型的Art Deco纹饰打破花鸟山水的具象传统;1930年代“秋香绿地折线纹印花绉旗袍”更进一步,折线纹铿锵起伏,与风靡国际的机械美学呼应。旗袍廓形也从宽松倒大袖演变为修身曲线,契合Art Deco建筑立面追求的垂直感与结构感。海派旗袍的成功,在于没有全盘西化,而是从Art Deco革新中汲取灵感,保留立领、盘扣、开衩等东方元素,让西式剪裁与中式意蕴结合。

回溯“东方巴黎”的年代,阮玲玉经典肖像里佩戴的阶梯式几何长耳坠,抛弃传统首饰繁复的缠枝花卉,以菱形、分段式直线结构、对称放射为核心,是1930年代上海银幕Art Deco首饰的代表;杭穉英、谢之光绘制的月份牌广告画,则把几何翡翠耳坠、分层珍珠流苏耳饰、方形宝石项链普及到千家万户,画中配饰并非凭空想象,而是还原霞飞路百货里正在售卖的新式首饰。2025年夏天,上海图书馆“摩登篇章:近代上海的装饰艺术”展,正是依托历史底片、月份牌和市民生活器物,展现了Art Deco在上海的这段日常叙事。

Art Deco的美学浪潮同样塑造着民国上海的室内空间与家具设计。茅盾在《子夜》里写1930年上海吴公馆的小客厅:“小客厅里的一切是华丽的……壁上的大幅油画,架上的古玩,瓶里的鲜花,名贵的家具。”王安忆笔下1940年代静安寺百乐门斜对面的爱丽丝公寓:“家具是花梨木的,欧洲的式样。”这正是海派家具“西式家具本土化、中式家具西洋化”的生动写照,这类制品当时被称为“摩登家具”或“阿蒂克家具”,是Art Deco风格落地中国的佐证。这种“整体艺术”观念,在2024年末外滩源壹号“摩登:交错的世界”展览中得到直观呈现:来自1925年巴黎装饰艺术博览会的参展原作“金鸟”系列沙发,轮廓兼具新古典的优雅与Art Deco流线构型;让·杜南的漆艺屏风将东方漆艺纳入现代几何框架;复原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洋房客厅一角,本土Art Deco桌椅、织物与同展厅的旗袍、首饰配套,还原完整的时尚生活场景。2025年春,徐家汇书院“往昔|Art Deco建筑”展则带观众重返衡复风貌区的经典公寓,温习建筑里的摩登日常。

形式与精神:百年风格的当代回响

从近期接连展出的珠宝,到近两年接踵而至的旗袍、家具与建筑专题展,跨越百年回望,Art Deco留给上海的,从来不只是散落在城市各处的历史建筑、老首饰与旧旗袍,更是一套经过本土化淬炼的海派设计语言与精神内核。时至今日,这种风格并未封存在博物馆展柜之中,仍持续活跃于当代海派艺术设计领域:城市更新项目提炼其利落几何线条重塑公共空间,文创、字体、珠宝与服饰设计不断萃取它的纹样、色彩与构图逻辑,在保留东方文化底色的前提下完成当代创造性转化,成为连接城市记忆与当下生活的美学纽带。

然而比形式更重要的,是风格背后的时代精神。Art Deco诞生于一战后的废墟之上,却选择以明快的几何秩序与昂扬的上升姿态,礼赞机器时代的速度与效率,表达对未来毫不迟疑的信任。它属于一个经济繁荣的年代,骨子里彰显出积极进取、拥抱现代、乐观向上的气质。今天的我们同样需要这种精神:在不确定性增多的当下重提装饰艺术,并非沉湎于怀旧,而是要从这份百年前的遗产中汲取力量,相信进步,相信创造,相信美的日常价值。只要这种向上、开放、勇于走向现代性的精神仍在,装饰艺术就不会过时,而将穿透岁月,持续为当下的城市文化与社会生活提供审美滋养与精神启迪。

 

来源:文汇报,日期:2026-10-28

作者:陈凌云,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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