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态与业态,一个是技术逻辑,一个是经济逻辑。让技术突破与产业组织在动态匹配中相互牵引、循环放大,这既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方法论,也是其从概念走向实践的关键所在。
最近公布的《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首次把“质态和业态”作为一对规范表述成对提出。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意味着发展新质生产力不能只盯着技术本身,还要重视技术与产业的结合方式;不能只问新不新,还需要问能不能落地、能不能形成实实在在的产出。
如何理解质态与业态
所谓质态,特指生产力的质的形态,也就是生产力蕴含的技术水平和科技含量。它回答的是这种生产力新在何处、高在哪里。新质生产力的质态,集中表现为三个基本特征:一是创新驱动占据主导,也就是技术进步开始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来源;二是全要素生产率的大幅提升,意味着同样的投入能带来更多更好的产出;三是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表明新的产品和新的服务的技术含量明显高于过去。质态就像一部汽车的发动机。发动机好不好,决定了这辆车能不能跑得快、跑得远。新能源汽车之所以能对传统燃油车形成冲击,根本上靠的不是补贴,而是电池、电机、电控等关键技术在质态上的跃升。
所谓业态,特指生产力的组织形态和运营方式,也就是这种生产力究竟以什么方式更好地组织起来以及怎样更好地创造和传递价值。它回答的是新质生产力靠什么形式落地、靠什么模式回报的问题。业态的变化,往往表现为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的出现。比如,在当前数字技术应用普及的背景下,平台经济、共享经济、直播电商、算力服务等等都属于业态层面的创新。业态就像汽车的车型设计和运营方式。同样的发动机,私家车可用,网约车也可用;可以卖整车,也可以按里程、按服务收费。业态决定了这辆车最终以什么身份进入市场、为谁服务、怎么产生回报。
需要强调的是,从新质生产力角度来看,质态和业态各有其特殊作用。质态解决的是源头活水问题,没有质的跃升,业态创新就成了无源之水;业态解决的是价值实现问题,没有业态的承接,再好的技术也没有现实意义。两者一前一后、一内一外,共同构成新质生产力从概念规划到价值实现的完整逻辑。
“统筹处理好”的本质
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统筹处理好质态与业态,说到底就是要解决一个新技术如何更好转变为新产业的问题。回望历史,每一次技术革命最终改变世界格局的,往往不是最先发明技术的人,而是最先把技术变成产业、变成业态的人。因此,把质态和业态放在一起统筹谋划,既是对生产力发展规律的尊重,也是推动新质生产力从概念走向实践的关键一步。
质态与业态如果统筹得好,就会形成良性循环。此时,质态的进步可以为业态创新提供技术可能,业态的创新又能够为质态的迭代提供需求牵引和市场回报。比如,在5G发展过程中,大规模天线、边缘计算、网络切片等质态技术的进步,使高可靠、低时延的工业连接成为可能,催生了工业互联网、远程操控、柔性制造等全新业态;而这些业态在工厂场景中的深度应用,又反过来对5G芯片、模组和确定性网络技术提出更高要求,倒逼其持续迭代。这就是质态与业态同频共振、相互放大的典型案例。
如果统筹不好,风险不可小觑。一些地方热衷引进实验室、建设创新平台,成果不少,论文也多,但真正转化成产品、形成产业、带来税收和就业的却不多。这种科技成果对经济发展没有发挥出正的溢出作用,本质上是质态与业态的脱节。另一方面,业态创新如果没有质态突破作为根基,终究只是沙滩上的城堡。共享单车行业的起落,正是商业模式狂奔、技术稀薄的一个注脚。
可见,只讲质态不讲业态,容易叫好不叫座;只讲业态不讲质态,容易昙花一现。两种倾向都不利于新质生产力稳定发展,这也正是必须统筹两态的根本原因。
“关键一步”如何迈好
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谁能更快地把新技术组织成新产业、新模式,谁就能占据发展先机。统筹质态与业态,本质上是回答新质生产力如何从技术突破走向产业现实这一核心命题,重点是处理好新质生产力形成过程中技术可能性与经济现实性的辩证统一。因此,需要深入到新质生产力的生成机制中去把握。
首先,识别错位是统筹的第一步。质态与业态的匹配具有阶段性,统筹的核心是解决错位,而非追求同步。实践证明,新质生产力的成长最先表现为质态突破,比如一项新技术或者一种新材料刚刚成熟时,业态可能尚未成型,技术处于有势无市状态。所以,要在不同阶段识别主要矛盾。当质态领先时,应着力培育承接技术的新业态;当业态活跃时,须倒逼质态补短板、筑根基。
其次,组织打通是统筹的关键枢纽。统筹的关键在于打通技术、产业、市场的转化链条,而这一链条的关键枢纽就是企业。企业既是质态承载者,也是业态创造者,其主导作用不可替代。科技领军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实质上是让质态突破和业态创新在同一个组织生态内完成对接,减少转化断点。
再次,制度适配是统筹的重要保障。理论上讲,质态突破具有长周期、高风险、强外部性特征,必须依靠政府在基础研究、共性技术平台上补位;业态创新具有试错性、分散性、市场敏感性等显著特征,还需要政府减少准入限制、包容审慎监管。二者对制度的需求不同,政策工具也应分化,质态突破宜用长周期评价、稳定支持,而业态创新宜用敏捷治理、场景开放。
最后,促成循环是统筹的最终落脚点。应把促成技术、产业、市场正向循环作为目标。质态进步可以为业态创新提供技术可能,而业态创新则为质态迭代提供需求牵引和市场回报。如果没有业态承接,质态突破就缺乏持续投入的经济激励;如果没有质态支撑,业态创新就缺乏竞争壁垒和长期生命力。因此,要让这个循环转起来。
总的来说,质态与业态,一个是技术逻辑,一个是经济逻辑。让技术突破与产业组织在动态匹配中相互牵引、循环放大,这既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方法论,也是其从概念走向实践的关键所在,也是中央文件将质态与业态成对提出的深意所在。
来源:文汇报,日期:2026-10-25
作者:胡晓鹏,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