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是城市创新活力的本源,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既是落实国家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的硬性任务,也是超大城市集聚人才、夯实长远竞争力的核心抓手。过去,青年择城主要看就业机会、收入水平和产业平台;今天,青年越来越关注城市是否有文化温度、生活便利、审美气质、情绪出口和社群归属。正因如此,“闲适感”不只是一个轻松的生活词汇,而是关乎青年作为“完整的人”如何被城市看见,也关乎各地如何在高效率、高能级之外,形成更有吸引力、更有亲和力、更有归属感的城市软环境。
闲适感是青年发展型城市
建设的价值深化
闲适感体现了对青年“完整的人”的价值承认。青年不是单一的就业人口、创新主体或消费群体,而是有事业追求、审美需要、情感联结、社群生活和精神世界的完整个体。现代青年既希望在大城市获得更大的发展舞台,也希望城市能提供可以停留、可以相遇、可以表达、可以喘息的生活空间。若城市仍以传统工业逻辑或单向行政供给来理解青年服务,就容易与青年真实生活需求脱节。艺术节、音乐节、马拉松、小剧场、街区展演、公共阅读、社区运动空间等,看似是文体活动,实则是在城市治理层面回应青年生活方式的变化。
闲适感是对青年心理压力和情绪困境的现实回应。当前青年面临就业竞争、通勤压力、住房成本、职业不确定性等多重压力,“内卷”“躺平”“松弛感”等网络词汇流行,正反映出青年对平衡生活的期待。需要明确的是,营造闲适感并不是鼓励消极逃避,而是帮助青年在紧张奋斗与适度放松之间建立弹性。一个只强调效率和竞争的城市,未必能持续激发创造力;一个能提供情绪缓冲、社群支持和公共陪伴的城市,反而更能培育青年长期发展的韧性。
闲适感顺应了城市竞争力演进的新趋势。如今,文化氛围、生活品质、审美气质、社群包容度等人文环境因素,越来越成为青年择城的重要考量。城市能为青年提供丰富的文化生活场景与适度的“慢节奏”空间,有利于在激烈的“抢人大战”中构建差异化竞争优势。从经济角度看,闲适感的营造与培育“青春经济”形成良性循环。青年是消费活力最突出的群体,而文化创意、演艺、体育等新兴消费恰恰以闲适、审美为情绪价值驱动。因此,城市加大“软环境”投入,不仅能满足青年需求,也能催生新业态、新消费,最终形成“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闭环。
从“青年有为”走向“城市有感”
我国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正在从专项青年工作走向城市发展战略。国家层面,从《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2016—2025年)》到全国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试点,再到2026年4月共青团中央等 15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深化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 助力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的意见》的深化部署,逐步形成了“城市对青年更友好、青年在城市更有为”的总体方向,政策内涵也扩展到了青年就业、创新创业、人才引育、安居保障、婚恋养育等诸多重点领域。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最新政策将青年发展纳入国土空间规划、城市体检和城市更新,提出在青年就业集中区域、文教医机构周边、轨道交通沿线建设青年公寓,布局低成本工作空间、生活居所,结合“15分钟生活圈”建设鼓励“青春小店”等发展。这意味着,青年工作不再只是部门化的活动组织,而是要嵌入城市空间结构、公共服务体系和生活场景营造的整体城市治理体系之中。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既要解决“住得下、找得到工作、有机会发展”的硬问题,也要回应“生活有意思、城市有温度、精神有寄托”的软需求。
以上海为例,黄浦、徐汇、静安、长宁等中心城区通过街区更新、滨水开放、历史建筑活化、艺术展演和夜间消费等场景,形成了高密度文化生活网络;杨浦、普陀、宝山、闵行等区域依托大学、科创园区和社区更新,探索青年创新创业、青年夜校、社区运动和公共文化空间融合;嘉定、青浦、奉贤、松江等新城则在产业园区、人才公寓、郊野公园、滨水绿道和新城建设中,逐步改善青年的职住平衡。对许多来到上海的年轻人而言,上海的吸引力不仅在于机会多,也在于城市有一种独特的“闲适感”:地铁能抵达,街区可漫步,公园可进入,展览可偶遇,咖啡馆可停留,图书馆可学习,夜间仍有安全而丰富的公共生活。
提升城市闲适感的三类空间实践
第一类是日常可及的基础闲适。青年最需要的闲适感,未必来自大型文化项目,而是来自家门口的口袋公园、社区绿地、公共座椅、开放图书馆、运动场地、滨水步道和友好的慢行环境。如爆火的西岸“躺平”公园、花卉节出圈的“潦草小狗”,这种普惠可及的公共空间为青年提供了可以“喘口气”的小确幸。上海新一轮的“15分钟生活圈”建设,围绕“8小时宜业、8小时宜居、8小时好玩”构建青春生活闭环,把青年需求纳入社区体检和更新清单,在高密度建成区补足可停留空间,在新城和外围地区提升公共服务均衡度,在产业园区和大型居住区之间强化慢行、骑行和公共交通连接。基础闲适越可及,青年对城市的日常依赖和情感认同就越稳定。
第二类是可选择、可参与的文化闲适。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不能只依靠所属城市的少数高热度空间,而要把艺术节、演艺、展览、音乐、体育、动漫、游戏、设计、阅读等内容更均衡地嵌入街区、校园、园区和社区。青年喜欢的不是被动观看,而是共同参与、即时分享、社群互动。还可以进一步发展小剧场、Livehouse、社区艺术节、青年市集、街区运动、城市漫游、公共艺术工作坊等轻量化活动,让青年不必花很高成本,也能进入和创造城市文化生活。
第三类是被认同的城市气质。更高层次的闲适感,不只是“有地方玩”,而是让青年觉得“这座城市懂我”。这要求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不仅要在住房、通勤、医疗、教育、就业服务等基础民生上持续发力,也要在文化表达上保持包容和多元。通过个性化、青年共创的文旅活动,让青年认识城市、理解城市。青年可能因为一个展览、一场演出、一条街、一杯咖啡而对城市产生好感,闲适感使城市文旅得以从短时消费转化为长期归属。当然,城市文旅也要通过均等化公共服务供给避免“松弛感”的表演化和网红化,警惕把“Chill风”包装成新的消费主义话术。
场景理论指出城市空间的文化氛围、美学特质与多元体验,是集聚青年创意群体、吸纳优质人才的核心要素。在全球人才竞争的背景下,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要兼顾基础服务、文化供给与精神共鸣,打造兼具烟火气、文化感与包容性的闲适生态,真正让青年群体既能高效奋斗、也能自在松弛,方能持续增强城市对青年人才的吸引力与凝聚力。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年9月8日
作者:钟晓华(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