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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月之:沪派江南的滨海特质

日期:2026/09/07|点击:13

以上海为核心的滨海江南,滨江临海,陆海兼备,依托盐业、棉纺、海运产业复合发展,形成人口流动频繁、阶层多元开放的社会形态,孕育出外向开拓、务实进取的海洋品格。

区分滨海与滨湖的差异结构,读懂沪派江南的海洋特质,能够跳出传统单一的“太湖-运河”叙事,还原江南多元立体的区域格局,进而深刻揭示上海的城市品格和城市崛起的深层逻辑。

在江南这片土地上,上海究竟具备何种特质?哪些特质使之区别于苏州、常州、湖州等地?只有抓住上海的核心特质,才能够阐释清楚沪派江南。我以为,上海最核心的特质便是滨海,也就是历代方志所说的“襟江带海”。

为便于解读沪派江南的特质,本文将江南划分为滨湖江南与滨海江南两种类型。滨湖江南,是以太湖、运河为核心的内河型经济区域,属于运河太湖流域农耕、丝棉手工业与内河商贸复合体,范围包含苏州、常州、镇江、湖州、南京(江宁府)以及杭州府主体。南京虽濒临长江,但主导经济形态仍依托运河与内河商贸,海洋属性微弱,故归入滨湖江南。这一区域以漕运、内河转运为经济命脉,城市多依托河湖运河发育,海洋属性弱,自唐宋至明清整体格局相对稳定。

滨海江南直面长江口、杭州湾,兼有海岸、滩涂、盐场与海港,属于河海联运的海洋商贸地带,范围大致为松江府、太仓州,以及嘉兴府的海盐、平湖二县。该区域以盐业、沙船海运、棉货跨区域流通(兼及海外贸易)为核心产业,海洋属性突出。宋元时期本地港口兴起,明清沙船业走向鼎盛;明清以降海岸持续淤涨,部分盐场逐步演变为农田,海洋产业格局也随之发生变迁。杭州府的海宁虽带有滨海特征,但杭州府城归入滨湖江南。

传统江南史研究,常把江南划分为太湖流域、环太湖江南、湖荡平原区、低乡江南,沿海地带又有滨海平原、高乡、岛滩江南、东海类型江南等,各类划分各有标准,均具备相应的解释力。本文提出的“滨湖江南”,是对环太湖湖荡平原江南一类的类型概括;“滨海江南”则整合了滨海平原、高乡、岛滩江南、东海类型江南等既有范畴。二者形成一组对仗概念,侧重于经济与社会文化类型划分,而非单纯地貌分区,能够更直观地呈现两类区域之间的差异。

滨海江南与滨湖江南的经济分野

长江三角洲属于典型河口冲积平原,太湖流域是一片向东敞开的碟形洼地,西高东低,太湖居于碟底,上海正处在这一碟形平原的东缘,直面东海,兼具长江河口与杭州湾北岸双重地理属性,形成滨江临海的独特区位条件。以古冈身线为大致分界,冈身以西,青浦、松江部分区域承接太湖来水,属于湖荡圩田地貌,为滨湖江南的边缘地带;冈身以东,浦东、奉贤、金山、宝山大片区域,是持续向东淤涨而成的滨海滩涂,潮汐作用显著,土壤成陆时间晚,盐分含量偏高。这是滨海江南的主体空间。

与此相对,苏州、常州(含无锡,近代以前无锡属常州府)、湖州构成的滨湖江南,地处太湖碟形洼地腹地,境内水网以太湖为中心,依靠江南运河串联全境。滨湖江南的土壤熟化程度高,河湖密布,圩田发育成熟,适宜水稻种植与桑蚕养殖,经济上以内河运河体系为骨架,面向国内内陆市场。运河水系把城市、市镇、乡村串联成网络,货物流转依靠内河舟楫,贸易半径以国内区域市场为主,社会生活受湖河的约束,而不受海潮直接干预。不同时期,受自然与人为因素影响,太湖主湖面积有所变化,时有扩张与萎缩,但滨湖江南与滨海江南的格局一直存在。

滨海江南与滨湖江南的自然条件存在明显差异。第一,地貌上,滨海地带不断接受长江泥沙淤积,海岸线持续东移,土地动态生长,滩涂、盐场、捍海塘、灶港交错分布,土地属性随潮汐涨落发生变化,而滨湖江南的河湖平原格局相对稳定,千百年来变化幅度有限。第二,水土条件差异巨大。滨海区域土壤富含盐分,冈身以东的高亢沙性土地,灌溉取水困难,不宜大面积种植水稻,却适宜种植棉花;滨湖江南沃土连片,水稻、桑蚕是核心物产。第三,水文格局有双重性。滨海江南受内河径流与海洋潮汐双重支配,黄浦江、吴淞江既是太湖泄水通道,又是潮汐河流,咸潮上溯是长期存在的地理难题。滨湖江南以淡水河湖为主,潮汐影响微弱。第四,交通系统的区别:滨湖江南对外通道是运河内河,向内联通中原、华北;滨海江南的对外通道是海洋长江,向外联通中国沿海乃至海外各地。

地理禀赋直接塑造两种江南的经济模式。滨湖江南是典型“运河、稻、桑、丝绸”的内陆型农耕手工业复合体;滨海江南则面向海洋,以滩涂资源为基础,发展盐业、植棉、棉纺织,依托沙船海运构建跨沿海贸易网络。当然,滨海江南并非脱离江南母体,它共享吴地文化底色,却在资源、物产、社会形态上形成自身特质,构成沪派江南的地理根基。

经济底色:盐、棉、布、海运复合共生

滨海江南区别于滨湖江南的最核心标志,是盐业、棉纺织、海运三者深度嵌合,形成一套互相支撑的复合型经济体系,而非单一的农耕经济。苏州、湖州的支柱产业是稻作与丝绸,而上海地区,盐、棉、布、海运四者环环相扣,产业之间互为市场、互为运力。

海盐:滨海经济的重要根基

滨海滩涂是古代海盐生产的天然载体。宋元时期,上海沿海自金山柘林向北直至吴淞口,分布下沙、浦东、青村、袁部、南跄等多处盐场。宋代归两浙路盐事司管辖,元代隶属两浙都转运盐使司松江盐课提举司,明代改隶两浙盐运司松江分司。这里是江南规模最大的海盐产区之一。南宋景定年间,诸盐场年产盐约2500万斤,元代至正初年额定产量提升至3000万斤。盐场内部开挖大量灶港,东西横灶港引海水入亭场,南北纵塘转运盐货,形成“横港纵塘”的水系格局。下沙、新场在宋元时期因盐业兴起,大团亦由宋元盐团而后世逐步发展为市镇。

盐业生产带来两大结果。其一,盐课为本地提供巨额财税,宋代华亭、元明清松江府,盐课一直是地方重要赋税来源;其二,大规模海盐转运,培育出早期近海航海群体。官盐主要经黄浦江、吴淞江转入内河,分销江南内地;亦有部分海盐借海船私贩流通至浙闽沿海,乃至山东、辽东一带。盐业运转催生盐户、灶丁、盐商与船户群体,部分熟悉潮汐海况的水手、贩运从业者,为后世上海海运业储备了技术与人力基础。明清以降,海岸持续东淤,加之长江淡水南侵,近海海水盐度降低,卤源衰减,老盐场逐步丧失煎盐条件,盐业走向衰落。盐业孕育的市镇格局与商业传统得以接续传承,部分滨海港口则因岸线变迁发生淤废。

棉与布:“衣被天下”的大宗商品

元代元贞年间,黄道婆自海南崖州返回松江乌泥泾,传授擀、弹、纺、织工具制作之法,以及错纱、配色、综线、挈花等织造技艺,推动乌泥泾成为松江棉纺织技术革新的起点,为后世滨海江南棉业大规模兴起奠定重要技术基础。

冈身以东的高亢沙质土壤不宜种稻,适宜植棉,农民因地制宜,至明代中叶逐渐形成东棉西稻的土地利用格局。明代松江府享有“松郡之布,衣被天下”的盛誉,是全国棉纺织业中心,乡间家家植棉、户户纺织;轧花、弹花、纺纱、织布多由农家完成,染整则集中于城镇专业作坊,形成配套的手工业体系。明代以标布、三梭布闻名海内,清代七宝尖、龙华稀等特色棉布亦行销全国。

棉纺织产业的市场流向,高度体现滨海江南的双重属性。一部分棉布沿内河运抵苏州,接入江南运河贸易网络,分销内地;另一重要路径则是依托海运,沙船运载棉布北上山东、直隶、东北,南下闽粤。远销东洋、东南亚的“南京布”,大多先经沿海海运转运广州,再由外商船只输往海外。清代嘉庆、道光年间,输往海外的南京布年达数十万至百余万匹;褚华《木棉谱》记载,闽粤商人“楼船千百,皆装布囊累累而去”,所贩运的主要是松江原棉,供闽粤本地纺织之用。棉纺织业深刻重塑区域经济结构。松江府大量耕地改种棉花,本地粮食供给不足,需要从长江流域及北方输入,形成“米布交易”格局:输出棉布,输入米粮。这一流通体系内河、海运并行:长江内河主要承担大米输入,海运则在棉布北运、北方豆麦及南北土特产流转中发挥关键作用,棉花、棉布、粮食由此串联。罗店、枫泾、七宝依托棉布贸易走向繁盛,朱家角则是江南重要的内河米业重镇。丝绸多面向上层社会,属于高端消费品;与滨湖江南丝绸不同,松江棉布面向全国普通民众,市场体量更大,商品属性更强,催生大规模远距离商品流通。

海运:串联盐、棉、布的流通命脉

盐业、棉纺织产业的大规模商品输出,高度依托海运。上海港在清代中期崛起为中国东部沿海航运的重要枢纽:北方沿海多沙质滩涂,适宜平底沙船航行;南方闽粤海船(福船、广船)吃水深,难以航行北洋浅海。乾隆以后,随着太仓刘河港淤废,南北海船多在上海换载中转,形成独特的“南北货”贸易格局:南洋输入蔗糖、木材、海产,北洋运来大豆、豆饼、杂粮,货物在此集散,再分销全国。

1684年(康熙二十三年)解除海禁,上海海上贸易得到恢复,沙船业至乾隆后期、嘉道年间步入鼎盛。县城大小东门至南门外黄浦江沿岸码头连绵密布,聚集沙船数千艘,出现张元隆这样拥有数十艘大型洋船的海商。沙船北上关东、天津,南下闽粤;亦有民间商船由此赴东洋日本开展贸易。豆麦、棉布、海盐与南北各类商品在此流转,本地钱庄依托海运贸易蓬勃发展;票号则在开埠前后才大规模进入上海。据后世学者估算,开埠之前上海港年货物吞吐量约120万—150万吨,已是全国最重要的沿海贸易港口。

盐业提供早期航运人力与市镇基础,棉布提供大规模跨区域输出商品,海运提供流通通道,三者复合共生,构成滨海江南的经济底色。滨湖江南以运河为动脉,向外输出丝绸,贸易网络亦流转各类奢侈品;滨海江南以海洋为通道,输出盐、棉布,输入粮食与南北大宗商品,二者形成功能互补。

流动的群体与开放的社会

经济模式塑造社会形态。滨湖江南以运河农耕与丝绸手工业为基础,社会结构以宗族士绅、地主、耕读农民、丝织手工业者为主体,乡土宗族纽带牢固,社会流动多依托宗族网络,科举功名是向上流动最重要的路径。滨海江南,则由盐业、棉纺织商品经济叠加海洋贸易共同塑造,五方杂处,职业多元,阶层流动活跃,形成重商、务实、开放的社会格局,这正是沪派江南十分显著的特质。

首先是职业群体高度多元。除传统的士、农之外,滨海江南衍生出大批与海洋及商品经济相关的职业:盐户、灶丁、棉农、织户、布庄商人、舵工水手、码头搬运、牙行经纪、海贸行商;清代以后更涌现出沙船船主这一新兴群体。盐户世代从事盐业;广大乡村妇女投身棉纺织,构成庞大的手工业劳动大军;船户常年往来海上,足迹遍及沿海各省;徽商、晋商、闽粤商人纷纷在此设立布庄、盐栈与商号。《云间杂识》记载明代成化年间“松民之财,多被徽商搬去”,反映徽商已深度介入松江地方经济。多元职业突破单一农耕社会的职业边界,商业财富成为提升社会地位的重要来源,人们获取社会身份不再完全依附科举功名。

其次是人口高流动性。开埠之前,五方杂处已具雏形。滨海江南依托贸易红利持续吸引外来人口。宋元盐场开发时期,便有周边移民迁入从事盐业生产;明清棉业与海运走向兴盛,闽粤海商、徽州、山西布商络绎前来,苏、嘉、湖亦有手工业者与商人流入。清代嘉庆年间,上海县全县人口达50余万,其中县城厢坊人口接近30万,外来移民占有可观比重。移民大多以商贸、佣工谋生,少有完整宗族举族迁徙,多为个体或小家庭流动,宗族纽带相较滨湖江南更为薄弱。滨湖江南以定居宗族为社会底色,滨海江南则客商、船户、移民来去频繁,人口流动成为常态,社会格局更为松散开放。

再次是社会风气重商务实,价值观念多元。滨湖江南崇尚读书科举,士绅主导地方舆论;在滨海江南,商业成就同样能够获得社会认可。海洋产业充满不确定性,孕育出冒险、务实、变通的地方风气。当然,传统儒学礼教依然深刻影响本地,滨海江南同样重视科举功名,只是商业的社会地位明显高于太湖腹地。本地民众多投身棉织、盐业与近海航运,外来客商大量汇聚于此。

同时,滨海江南的市镇形态,也与滨湖江南有所区别。滨湖江南市镇多依托运河河道,因漕运、丝绸贸易兴起;滨海江南市镇大致分为两类:一类靠近冈身,承接太湖水系,如朱家角;另一类沿海岸线排布,由盐场、海运催生,如新场、下沙,大团亦自盐团逐步发展为市镇,带有鲜明的海洋产业烙印。

这种多元流动的社会传统,为近代上海开埠之后吸纳全国各地移民、形成大规模移民社会,积淀下重要的社会基础。近代上海的五方杂处格局,并非开埠之后骤然形成,而是滨海江南数百年社会特质的延续与放大。

演进逻辑:开埠前的积淀与近代崛起

上海近代崛起,不能完全归因于1843年开埠。滨海江南数百年的经济、社会、港口积淀,构成近代转型的历史基础;开埠作为外部契机,将区域内在禀赋充分释放,推动其完成从传统沿海贸易港口向世界性大都市的跃迁。

唐宋时期,青龙镇是上海地区最早的重要商贸港口,依托吴淞江成为海上贸易重镇。其后吴淞江日渐淤塞,港口逐步向东转移至上海镇。元代先设立松江府,后置上海县,标志滨海区域行政地位抬升。宋元时期盐业鼎盛,海上漕运兴起;朱清、张瑄主持开辟海漕,漕运中心设于太仓刘家港,上海为海漕重要辅助起点,沪太之间航运联系紧密,由此奠定上海港口的早期雏形。

明代中叶以后,棉花产业充分发展,松江府棉纺织产品行销全国;同时受海禁政策反复影响,海运时兴时禁。明初永乐年间夏原吉治水,大黄浦成型,黄浦江逐步取代吴淞江成为区域主干河道,港口重心随之移向上海县城以东的黄浦江沿岸;明末吴淞江残存河道淤塞进一步加剧。

清代前期康熙解除海禁,上海海上贸易得以恢复;至乾隆后期、嘉道之际,沙船贸易步入鼎盛。此时上海行政上隶属于松江府,政治地位不及苏州,经济上已成长为独立的南北沿海贸易枢纽。它一方面与滨湖江南紧密联结,从苏州输入丝绸与各类手工业品,借运河网络对接太湖腹地;另一方面面向海洋,主导东部沿海大宗商品的集散流转。此时上海尚不是全国中心城市,但已经具备三大基础条件:一是盐、棉布复合产业根基;二是成熟的沙船海运体系;三是开放流动的社会结构与重商传统。

1843年开埠,外部力量介入,本土长期积淀的历史禀赋得到激活。远洋轮船进入中国,与传统沙船长期并存,贸易格局从国内沿海拓展至全球市场。太平天国战乱重创太湖流域,苏州、常州、杭州、湖州等地遭到巨大破坏,大批江南资本、人才、士绅涌入上海,加速经济文化中心由滨湖江南向滨海江南转移。苏州丧失了江南运河体系之下的全国经贸中心地位;滨江临海的上海依托广阔的长江腹地,对接全球贸易,迅速崛起为远东第一大都市。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滨海江南与滨湖江南的辩证关系。近代上海的崛起,并不意味着滨湖江南的彻底衰败。滨湖江南依旧持续输出丝绸、茶叶、粮食、各类手工业产品,为上海提供坚实的腹地物产支撑;上海则依托全球贸易网络,将滨湖江南的本土物产行销世界,同时把海外商品输入江南内陆腹地。二者并非简单的新旧替代关系,而是格局重构、分工互补、协同升级的共生关系。

传统时代,运河水运是江南对外联通的核心主通道;近代以降,海洋取代运河成为江南对外开放的首要通道,上海跃升为整个江南区域的对外门户。两种江南形态相得益彰,共同构筑了江南区域的整体竞争优势。

纵观江南古今发展脉络,苏州与上海恰似双心椭圆的两大核心:近代以前,以苏州为代表的滨湖江南是区域发展重心;近代以后,以上海为核心的滨海江南成为发展主导。双心共生、主次更迭,是江南区域格局千年演变的核心特征。

大海运与大都市:深水港对当代上海的特殊意义

回顾历史,上海千百年来坐拥滨江临海的区位条件,到了当代,却受到长江口拦门沙带来的地理制约。长江携带巨量泥沙入海,河口发育巨大水下沙坝,天然水深有限,大型海轮难以直接进港。明清时代沙船吃水较浅,河口条件尚可适应航运需求;进入集装箱时代,远洋巨轮吃水持续加大,长江口原有港区的水深短板,成为上海建设全球航运中心的核心瓶颈。

2005年洋山深水港一期建成开港,历史性突破了这一千年来的河口局限,将滨海江南的历史禀赋转化为当代国家战略优势。洋山港区坐落于杭州湾崎岖列岛,天然水深条件优越,可停靠十数万吨级超大型集装箱船舶,通过东海大桥与上海陆域相连,践行“港为城用,城以港兴”,完成上海港口发展的历史性跨越。2017年投产的洋山四期全自动化码头,实现码头作业全流程智能化,建成规模领先的国产自动化集装箱码头。依托洋山深水港,上海港集装箱吞吐量连续多年位居世界第一,夯实了上海国际航运中心的硬件根基。

深水港对于上海大都市的意义,体现在以下四个层面:

第一,优化提升城市滨海禀赋,突破地理条件对城市发展的限制。古代上海濒海却难以利用深海资源,河口泥沙条件制约大型船舶通行。洋山港跳出长江口的地理桎梏,使上海具备真正的深水海港功能,释放、放大并优化了滨海江南固有的区位潜力。

第二,支撑上海“五个中心”建设,夯实国际经济、金融、贸易、航运、科技创新中心的物质底座。航运枢纽带动贸易、物流、金融以及航运服务业集聚,大量航运企业、货代、保险、海事法律机构落户上海,形成完备的航运产业集群。若无深水港的支撑,上海难以充分发挥全球贸易枢纽的功能。

第三,服务长江经济带与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洋山深水港与长江口深水航道协同,江海联运体系日趋成熟。长江中上游货物经内河运抵上海沿江港区,再中转至洋山出海。滨海江南的港口优势辐射整个长江流域,推动滨湖江南与长江中下游广阔腹地对接全球海洋网络,实现历史江海联动格局的现代升级。

第四,全方位重塑城市空间格局,推动城市发展迭代升级。一是推动临港新片区强势崛起,依托深水港核心航运优势,持续推进片区整体开发建设,推动上海城市发展重心向东延伸。二是洋山深水港也为黄浦江、苏州河沿岸转型创造条件,配合城市整体规划,推动沿岸老旧码头、工业企业疏解迁移,滨水岸线更多用于生态修复、景观打造与民生配套,更好践行人民城市发展理念,全面提升上海城市宜居性与风貌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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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并非单一同质化的文化样本,内部存在滨湖江南与滨海江南的结构性分野。苏州、常州、湖州构成典型的滨湖江南,依托太湖流域与江南运河体系,以稻作农耕、桑蚕丝绸为核心支柱,依托内河漕运成型,孕育出温婉内敛、耕读传家的传统水乡文明。以上海为核心的滨海江南,滨江临海,陆海兼备,依托盐业、棉纺、海运产业复合发展,形成人口流动频繁、阶层多元开放的社会形态,孕育出外向开拓、务实进取的海洋品格。

江南运河是滨湖江南的发展命脉,串联起太湖周边城市群,承担粮食漕运、丝绸流通的核心功能,既维系着古代王朝的核心赋税体系,也塑造了滨湖江南密集的市镇格局与耕读文化。滨海江南,以海洋为广阔运河,以风帆海船为流通舟楫,承担全国沿海大宗商品集散与跨区域贸易功能。二者并非对立割裂,而是一湖一海、一内一外、共生互补。滨湖江南筑牢农耕与手工业的物质根基,提供丝绸、粮食、各类手工业商品;滨海江南打通对外联通的海洋通道,完成商品外销、物资输入与全球流通。内外联动、双向赋能,共同造就了江南长期领先全国的综合经济与人文实力。

回望千年脉络,上海的海洋基因在明清数百年间已充分积淀发育,1843年开埠只是将滨海江南长期积蓄的区位、产业、社会禀赋尽力释放。步入当代,洋山深水港补齐长江口千年地理短板,让上海的滨海特质在全球化时代充分彰显。区分滨海与滨湖的差异结构,读懂沪派江南的海洋特质,能够跳出传统单一的“太湖-运河”叙事,还原江南多元立体的区域格局,进而深刻揭示上海的城市品格和城市崛起的深层逻辑。

 

来源:文汇报,202696日第6

作者:熊月之(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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