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生卒年份极为接近的两人,施莱格尔(1772—1829)与黑格尔(1770—1831)在哲学史上的境遇却大相径庭。按照一般哲学史的叙述模式,前者被视为雁过无痕的边缘人物,而后者则被冠以德国古典哲学集大成者之名。有意思的是,与后世流行的印象正好相反,19世纪初的人们认为施莱格尔的哲学思想是重要的。需要考察的只是黑格尔本人的哲学思想到底从施莱格尔那里借鉴了多少而已。为了理解这种看法,我们也许要回到两人最初相遇的场景。
交集的产生
1798年6月,一本名为《雅典娜神殿》的杂志在耶拿诞生,一群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聚集在施莱格尔兄弟周围,宣告了浪漫主义运动的正式登场。此时的黑格尔还是一个在法兰克福担任家庭教师的默默无闻的青年人。1801年,在结束了这项工作后,他追随着谢林也来到了当时的这座思想重镇。无巧不成书,黑格尔到达耶拿的时候恰逢施莱格尔第一次在耶拿大学开课。
在1800至1801年的冬季学期中,施莱格尔以私人讲师身份开始讲授名为“先验哲学”的课程。在这门课程中,施莱格尔试图阐述自己接续康德、费希特但又超越此二者的观念论哲学体系。他将主观观念论与客观观念论结合起来,提出了绝对观念论,从而形成一种更深刻的关于现实的意识。
值得指出的是,施莱格尔特别强调了有限与无限之间的辩证法对于观念论的重要意义。因此,在这一时期的相关笔记中,我们甚至能看到某种后来为人所熟知的关于辩证法过程的经典论述的雏形:
观念论的构成:有限者的错觉应当被摧毁,并且在这一过程完成之前,一切知识都应被宣称为处于论争状态。——正题——反题——附题——合题。——附题则是来自异质领域的神圣原理。
黑格尔参加过施莱格尔先验哲学课程的事实得到了其本人的确认。在一封写于1816年8月的信中,黑格尔曾不经意地向友人提及了这门课程的开设情况:
我尚在耶拿时亲眼见识过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讲先验哲学的。他在六周内就结束了整个学期的课程,这远未能使听众满意;这些听众原本期待有半年的课程并支付了相应的学费。
在这些回忆性的只言片语中,青年黑格尔只是透露了课程历时过短的仓促感令人不甚愉悦,而关于包括辩证法在内的具体内容则未作任何交代。
事实上,施莱格尔的课程从上一年的10月27日开始一直持续到1801年的3月24日,历时近五个月。黑格尔只是在课程进行了三个多月后才中途旁听了剩余的六周。就黑格尔记错了课程时长而言,这场平平无奇的相遇对于两人来说都只是人生道路上的一件小事,显然双方都不认为有必要为这件小事赋予过多哲学思想上的意义。但历史往往具有返回的倾向。近二十年后,黑格尔与施莱格尔的这一面之缘却引发了一场关于其哲学思想来源的争论。
辩证法的来源之谜
随着施莱格尔与黑格尔先后离开耶拿,二者的人生轨迹此后再无相会的时刻。
1829年1月12日,施莱格尔因脑中风骤然离世于德累斯顿的一家旅馆房间内。令人唏嘘的是,就在恶疾突发的那一刻,他正在为“语言哲学与语词哲学”系列讲座撰写讲稿。这部中断于“全然的、完满的理解本身……”这句未竟之语的讲稿成为了施莱格尔名副其实的绝笔。施莱格尔对自己哲学思想进行系统化的最后尝试也很不幸地功亏一篑了。
与施莱格尔略显悲凉的晚年境遇不同,此时的黑格尔正在高歌猛进地踏入荣誉的光环之中。同年10月,黑格尔被推选为柏林大学校长,达到了学术生涯的顶峰。除了行政职务的工作外,黑格尔依然在夏季学期里开设了名为“论上帝存在证明”的讲座,并持续修订作为其代表作品的《哲学百科全书》。
恰是在1829年,表面上看起来毫无瓜葛的两人却因一本匿名出版的哲学著作又被联系在了一起。这本名为《论黑格尔的学说,或:绝对知识与近代泛神论》的作品既没有深刻的思想,也未在哲学史上产生太多影响。但这本书却首次向人们报告了1801年施莱格尔与黑格尔之间存在过短暂的师生关系,并进而将二者的相遇提升为一桩重要的哲学事件:
黑格尔的另一位老师弗·施莱格尔极为重视方法;他致力于概念的建构,但当时在其讲座中基本上仅止于宣称:哲学是一种实验,哲学思考即是一种实验活动。这样一来,他的学生们便受到启发,尝试通过实验的方式将诸概念相互对照、联结,或将它们排列成某种序列。
显然,在这位匿名作者看来,黑格尔赖以成名的概念辩证法并非其原创之物,而是从施莱格尔的课程中习得的。
有趣的是,黑格尔给这本著作撰写过书评,并且以轻蔑的口吻回应了自己是否在哲学方法上依赖施莱格尔的问题:
其他诸如此类的无稽之谈(例如,竟有历史记载称弗·施莱格尔曾是黑格尔的老师,借此甚至试图将黑格尔哲学的起源归于某个特定教派)我们在此略过不提;作者在史实上的谬误早已得到充分证实。
黑格尔的这一回应并没有涉及问题的实质,更多的是拒绝承认自己的哲学思想师承施莱格尔。果然,不久之后,针对黑格尔的说法,同一位作者在其随后出版的著作中给出了更加具体的驳斥:
关于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曾是黑格尔老师一事,黑格尔教授并未直接回应,而只是泛泛地表示,我在历史方面的错误已经得到充分的证实。但既然事实或许并非如此,那我就来讲一段真实的故事吧。有一次,我曾对一位完全可信的人士提到,黑格尔哲学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概念以某种方式发生否定性的翻转。此人随即告诉我,早在1800年,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于耶拿所开设的先验哲学讲座中,就已尝试以类似的方式从某些概念中推导出另一些概念;他作为亲历者,十分确定地知道,黑格尔当时曾旁听过这些讲座。这位人士对黑格尔哲学并无深入了解,其可信度亦无可置疑,他还将自己当年所记录的讲座内容摘要告诉了我!
平心而论,这份关于历史细节言之凿凿的叙述除了向人们表明黑格尔参加过施莱格尔课程的这一事实能够得到同学的证明外,并没有提供什么新鲜的内容。因此,无法回避的关键问题是:黑格尔在施莱格尔课堂上的六周学习能不能决定黑格尔辩证法的形成?
未能平息的余波
直至1831年去世之前,虽然黑格尔再也没有谈论过自己与施莱格尔的哲学关联,但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却又延续了一个世纪之久。
哲学史家海姆在其代表作《浪漫派》中认为,黑格尔后来在其各种哲学著作中所贯彻的思想,正是施莱格尔所构想的那种兼具理论批判性与历史性的普遍的百科全书理念的具体实现。他还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来描述二者的关系:施莱格尔的作品是缕缕丝线,而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逻辑学》和《哲学百科全书》中的思想锦缎就是用这些丝线织就的。
对青年黑格尔思想着力颇多的狄尔泰也持有类似的看法:施莱格尔将体系的总体性及其如艺术品般完满的内在关联视为自己关于真理的积极证明。在把历史性要素以及辩证法引入作为基础科学的逻辑学之中这一方面,施莱格尔事实上成为了黑格尔的先行者。
与上述见解相对,《黑格尔生平》的作者罗森克朗茨则站在黑格尔的立场回击了那位匿名作者的挑战:
有人屡次声称黑格尔是从施莱格尔那里借用了自己的方法,这实在是荒谬可笑!仿佛科学建构应包含三重环节并客观地呈现其内容这一普遍观念,就已然等同于黑格尔那种特定的方法,等同于那种辩证法似的。
罗森克朗茨指出,《精神现象学》中初露端倪的辩证法唯有通过《逻辑学》体系才真正得到稳固的确立,这个转变的过程与施莱格尔没有任何关系。
有利于罗森克朗茨观点的一个旁证或许可以从施莱格尔在书信里对黑格尔哲学的评价中找到。
1801年10月26日,施莱格尔在致信施莱尔马赫时,对黑格尔初登哲学界的作品《费希特与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异》表示了强烈不满:
你读过黑格尔的那篇著作了吗?像你这样的人若来写这些东西,该会写得不知高明多少倍!怎么竟有人把一件本可做好的事情弄得如此糟糕,甚至还要用某种比费希特更差的东西来取而代之呢?
无独有偶,在1804年3月20日致哥哥的信中,施莱格尔在谈到自己阅读谢林与黑格尔编辑的《批判哲学杂志》后的糟糕体验时,再次严厉批评了黑格尔:
然而,更令我厌恶的,还是那些黑格尔式的胡言乱语——我恐怕再也不会去读这个人的任何东西了;我的时间越来越宝贵了。
就施莱格尔这两封书信的写作时间而言,我们可以从中获得的信息是:施莱格尔对黑格尔的否定性评价并没有因先验哲学讲座的开设而发生任何改变。易言之,就算黑格尔确实从头到尾参加了施莱格尔的课程,至少施莱格尔本人根本没有从黑格尔身上看到任何与其有关的思想影子,遑论辩证法的传承关系了。
扭转这场争论走势的关键性证据出现在1935年出版的一份关于施莱格尔先验哲学课程的学生听课笔记中。这份笔记客观上向人们澄清了这样一个事实:黑格尔的辩证法根本不是施莱格尔的辩证法,尽管两人都使用了相同的单词。或许是当时思想界普遍流行共通的哲学术语体系引发了人们对两者之间存在哲学思想承袭关系的联想。退一步说,即使这种形式上的一致性确实归因于黑格尔参加了施莱格尔的六周课程,这也绝不意味着施莱格尔与黑格尔共享某种哲学原则。
不过,话说回来,与径直认定黑格尔的辩证法来源于施莱格尔的做法类似,把黑格尔与施莱格尔有可能存在的思想关联全部还原为技术性层面的时代局限也仍然是一种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还需后人继续解答且更加引人入胜的哲学史谜题或许是这样的:既然黑格尔与施莱格尔在同一个时代面对着相同的哲学问题并持有相近的思想动机,究竟是何种因素导致两人得出了截然不同的解决方案呢?
来源:文汇报,日期:2026-08-30
作者:高桦,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