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抵达墨尔本图拉马林机场的那一刻起，我便被空气中浓郁的咖啡香包围。这种醇香融合了巷弄烟火、匠心品质与社区温度，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在这座“宜居之城”，咖啡不仅是饮品，更是一种生活方式，重塑着城市的公共空间与品牌形象。
在全球咖啡版图中，澳大利亚并非主要生产国或人均消费最高的国家，却在精品咖啡产业和文化影响力等方面展现出独特的竞争优势。在2026年“世界百佳咖啡馆”评选中，澳大利亚赢得7席，仅次于美国，它们主要分布在悉尼、墨尔本和布里斯班等中心城市。
澳大利亚咖啡市场的一大显著特征在于其市场主体多为独立咖啡馆，这在墨尔本尤为突出。墨尔本市区目前共有近3000家咖啡馆，其中90%以上为独立经营，市中心纵横交错的宽街窄巷是咖啡馆密度最高的区域。位于弗林德斯巷与柯林斯街之间的中心巷虽然只有短短50米，却聚集了十余家风格迥异的商铺，是墨尔本咖啡文化的缩影。
墨尔本之所以能够成为澳大利亚的“咖啡之都”，主要得益于三大因素：墨尔本拥有较大规模的南欧移民群体，为咖啡文化落地生根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沃土；城市规划转型与制度松绑为独立咖啡馆的蓬勃发展提供了强有力的政策支撑；精品咖啡文化被视为墨尔本城市形象的名片，是其向创意城市转型的重要载体。与悉尼相比，墨尔本缺乏海港大桥和歌剧院等知名地标，因而有意识地将文化、美食、生活方式作为城市品牌营销的核心内容。
反标准化的真实体验
在全球咖啡产业加速标准化、连锁化的当下，墨尔本却走出一条个性化、地方化的发展路径，将咖啡从工业化快消品还原为承载着风土、匠心与人情的手工艺品，为消费者带来不可复制的真实体验。
在空间设计方面，墨尔本的咖啡馆强调因地制宜，根据场地本身的建筑肌理、街区气质打造沉浸式消费场景。在市中心充满历史韵味的狭窄巷道中，铺面仅数米宽的“墙洞店”与露天卡座、街头涂鸦共同构成了充满松弛感的街区图景。而在卡尔顿、菲茨罗伊等内城区，以“七粒种子”为代表的咖啡馆多由老厂房改造而成，注重保留原有形态结构和工业痕迹——裸露的砖墙、高挑的桁架天花板、水泥或木质地面。这种极简主义风格不仅降低了装修成本，还营造出一种时尚与粗粝感并存的质朴氛围。
在制作工艺方面，墨尔本是第三波咖啡浪潮的实践高地（前两波分别以速溶咖啡普及和意式咖啡品牌连锁化为标志）。其将咖啡豆品质与风味表达作为行业标尺，推动直接贸易和可持续供应链建设，并通过消费者教育扩大精品咖啡的受众群体。
馥芮白经济的隐忧
道格拉斯·麦克威廉姆斯曾以“馥芮白经济”指代以数字、创意和媒体产业为核心的新兴经济形态。作为馥芮白的发源地之一，墨尔本以独立咖啡馆为空间载体，串联起创意产业、社区商业和城市更新等领域，为后工业时代经济转型注入新动能。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却不容乐观。在通胀高企、可支配收入收紧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开始转向居家冲煮和平价咖啡。与此同时，独立咖啡店也面临人工、租金和咖啡豆成本持续上涨的压力，单杯咖啡均价已从疫情前的4澳元涨至6澳元。近期发表于墨尔本《时代报》的一篇评论文章直击咖啡涨价的痛点，试图打破公众对咖啡行业的认知滤镜，声称消费者在为虚高溢价买单。该文迅速引发一场舆论风暴，不少咖啡馆主纷纷下场回应，解释真实困境。据统计，澳大利亚咖啡馆平均利润率仅为3.3%。尽管面临严峻的生存危机，许多店主仍不敢轻易涨价，生怕客源流失，因而陷入“囚徒困境”。
目前，墨尔本咖啡市场正处于高度成熟且严重饱和的状态，2017年至2022年间咖啡馆数量一度减少15%，促使业界不断创新经营模式。近年来，咖啡品鉴和教育体验已成为部分咖啡馆的重要收入来源，其贡献甚至超过传统饮品销售。此外，精品咖啡旅游自2022年以来增长43%，其潜力有望进一步释放。
在经历行业洗牌后，墨尔本或将探索出一条更具韧性的咖啡之道：以高附加值坚守精品底色，平衡社区情怀与商业逻辑，在高成本时代拓展差异化生存空间。
来源：解放日报，日期：2026-08-24
作者：顾鸿雁，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中国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