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奉贤区最东端的四团镇，有一群平均年龄58岁的农村阿姨。她们每周骑电瓶车穿行田间，叩开一户户独居老人的家门。七年，1700多位老人，15万次上门探访。她们做的，不只是“看看老人还在不在”，而是用一套轻量数字系统，把每一次问候、每一组血压数据、每一句乡音，实时送到家属和村干部手中。
这个名为“四团阿姨微牵挂”的公益项目（以下简称“‘微牵挂’项目”），曾于去年底入选“上海城市文明贡献故事”。它的实践逻辑恰好回应了习近平总书记上个月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开幕式上提出的四个“时代之问”——当机器开始思考，人类如何与之相处？当算法参与决策，安全如何保障？当技术挑战伦理，治理如何跟上？当鸿沟不断拉大，普惠如何实现？
四团镇的答案是：从“问需、问计、问效”出发，用最“笨”的办法，做最暖的事。
技术不是来替代人的是帮人更好地“在场”
近年来，上海持续推进“智慧养老”“数字社区”“15分钟社区生活圈”等建设，人工智能越来越多承担风险识别、辅助决策和资源匹配等功能，数字技术不断提升基层服务效率。但与此同时，一个越来越受到关注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当技术越来越智能，人应该站在哪里？
“微牵挂”项目给出了回答：并不是让技术替代人，而是让技术更好地支持人。67岁的志愿者罗品芳每周都会穿梭于乡间小路，上门探望独居老人。有时老人去了菜园，她便一路找到田间；遇到老人身体不便，她就顺手帮忙干些农活。她随身携带的手机会记录探访时间、上传血压数据和现场照片，并同步发送给家属和村干部。
项目发起人、上海一点公益发展中心运营总监谢文轶把这种理念概括为“母性AI”。在他看来，“技术是善意的放大器，是情感的连接器，也是温度的记录器”。数据采集、异常提醒、信息共享交给平台完成，而上门探访、情感交流、需求判断仍然由志愿者承担。
这种“技术赋能、人工服务”的协同模式，也体现了AI发展的基本方向——增强人的能力，而非替代人的价值。技术让数据流动，是为了让关怀者更及时地“在场”。谁来敲门、什么时候去、需要做什么——这些判断从未交给算法。
让数字工具真正有效地嵌入基层治理的日常实践
如果说AI最大的优势在于预测和预警，那么基层治理最终依靠的仍然是责任和行动。
“微牵挂”项目最初的灵感并不是来自技术研发，而是源于一位老人一句朴素的话：“我又摔了一跤，没人晓得。”一句话，道出了独居老人最真实的风险。
今天，越来越多地方开始探索智慧养老，跌倒监测、异常预警、智能感知等技术不断应用于基层。但技术能够发现风险，并不意味着风险已经解除。
“四团阿姨”坚持保留着最传统的一项服务——上门。截至目前，团队累计上门探访超过15万次，十余位老人因及时探访而得到救助。志愿者陈鲜红说：“老人被发现、被惦记，比一个人在家里悄无声息要好得多。”
平台发现异常，志愿者上门核实，家属、村干部、家庭医生共同参与后续处置，形成了一套“数字预警+人工响应”的服务闭环。这种机制说明，AI越参与决策，越需要人的责任始终在线。真正兜底的，不是系统，而是始终没有缺席的人。
当前，全国不少地方都在探索“AI+公益”“AI+养老”，但基层数字能力、数据标准、组织协同仍存在差异。一些地方有平台，却缺少持续运营；一些地方有技术，却缺少组织能力。可见，对于养老、医疗、社区等直接关系群众切身利益的场景而言，真正可靠的不是单一算法，而是“人机协同、责任明确、多方联动”的制度安排，是把技术、流程、组织和服务结合起来，让数字工具真正有效地嵌入基层治理的日常实践之中。
底线兜住了科技的温度才有保障
从长远来看，人工智能的发展，最终不能只是少数人的技术红利，而应成为更多人的公共能力。这一点在“微牵挂”项目中也有体现。
在四团镇，不少相对年轻的老年志愿者加入时只会使用老人机，如今已经能够熟练操作数字平台，学习照片处理、信息录入和设备使用，甚至学会用修图软件美化照片、当场打印赠予老人。这种改变，不只是数字技能的提升，更意味着更多普通人能够参与公益服务与基层治理。
四团镇的实践当然不是“AI向善”的全部答案，但它展现了一条路径：AI没有成为公益的主角，而成为公益背后的支撑；数字技术没有削弱人与人的联系，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基层组织、志愿者、家庭和社区之间的协同；技术创新没有停留在平台建设，而是进一步转化为公共服务能力和基层治理能力。
今天，上海正在加快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人工智能创新高地。从实验室到产业，从企业到社区，人工智能正在不断拓展新的应用场景。相比不断提升模型能力，一个同样重要的命题是：如何让更多技术真正进入民生、进入公益、进入基层治理，帮助更多人建立连接、获得支持，并在需要的时候，真正有人为大家推开那扇从技术进步中受益的门。
来源：解放日报，日期：2026-08-03
作者：钟晓华，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