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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迪:安第斯文明的回声:一位考古学家的追寻

日期:2026/07/27|点击:12

安第斯文明发源于南美洲安第斯山脉及秘鲁太平洋沿岸,是美洲最重要的古代文明之一。安第斯文明大致经历了查文、帕拉卡斯、纳斯卡、莫奇卡、瓦里、蒂亚瓦纳科、奇穆直至印加等多个文化阶段。这些文化相互影响、交相辉映,共同构成一幅独具美洲特色的文明图景。

今年正值中秘建交55周年,是两国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的重要节点。作为安第斯文明的发源地,秘鲁孕育了一代又一代致力于考古发掘与文化遗产保护的学者。其中,秘鲁“考古学之父”胡里奥·C.特略(Julio C.Tello)以其开创性成果,奠定了安第斯文明研究的基础。

漫长的求学之旅

1880年,特略出生于秘鲁中部高原的一个印第安农民家庭。他自幼勤敏好学,成绩优异。12岁时,在秘鲁总统府担任女佣的姑母建议将他送往首都利马接受教育,其父亲欣然接受了这一建议。1893年,在亲人的支持下,特略离开贫困的印第安村社,进入利马“瓜达卢佩圣母中学”寄宿学习,由此开启了漫长的求学之旅。

彼时,秘鲁刚经历了损失惨重的南美太平洋战争,首都被智利军事占领。在此背景下,利马各界围绕战败原因展开激烈的大辩论。保守派知识分子将失败归咎于数量庞大的印第安族群,声称他们“天性卑劣、胆小怯懦”,理应为国家的失败承担罪责。然而,一批开明知识分子与之针锋相对,批判寡头统治集团垄断国家权力,长期忽视内陆山区的土著居民,未能有效整合各方力量,最终导致了战败的结果。在这场关乎国族命运的论辩中,进步派逐渐占据上风,其核心主张——吸纳并融合印第安人、重塑民族国家认同——成为社会主流思想。因此,身为印第安人的特略抵达利马时,既受到国家战败与社会反思浪潮的深刻影响,也处于相对有利的社会文化环境之中。

1900年,特略考入国立圣马科斯大学医学院,开始学习医学课程。因家境困窘,他同时在国家图书馆兼职谋生。1904年,在整理人类学藏书时,特略偶然注意到《美国民族学局第十六年度报告》,其中包含关于颅骨钻孔术的研究及大量头骨照片。此后,他开展野外调查,采集了一批带有病理特征的头骨标本。1906年,他首次公开作学术报告,系统讲解秘鲁印第安人的钻孔术,并结合头骨、木乃伊及最新考古发现加以论证。值得注意的是,当时的特略尚未接受过专业的考古学训练,但已经展现出对考古学的浓厚兴趣。

1909年,特略成功获得秘鲁政府的奖学金资助,前往哈佛大学深造。哈佛大学是美国体质人类学研究的重镇,而考古学尚属其分支学科。特略师从著名人类学家弗雷德里克·帕特南(Frederic W.Putnam)、弗朗兹·博厄斯(Franz Boas)、罗兰·狄克逊(Roland B.Dixon)等人,系统学习了人类学、考古学、社会学、民族学、语言学等课程。在此期间,他被委任为秘鲁代表,出席美国军事外科医生协会会议,并借机调查流散至美国的秘鲁开颅头骨情况。1911年,特略完成硕士阶段学习,赴欧洲参加多个学术会议,进一步了解了欧美学界在考古学和人类学领域的前沿动态。他还与奥地利学者费利克斯·冯·卢尚(Felix von Luschan)建立了学术联系,赴柏林大学担任助教。至1913年,特略结束海外学术生涯,回到祖国,开启独立的研究工作。

叩问安第斯文明之源

回国伊始,特略便在民粹主义总统吉列尔莫·比林赫斯特的支持下,加入国家历史博物馆,开展安第斯文明探源研究。从1913年到1945年,特略在秘鲁发展部、国立圣马科斯大学考古研究所等机构的资助下,率领团队在太平洋沿岸、安第斯山区以及亚马孙雨林开展了一系列考古发掘活动。以此为基础,特略将安第斯文化划分为原生文化与衍生文化两大类别:前者以查文、雷库艾、瓦里、库斯科和蒂亚瓦纳科为代表,中心位于安第斯地区,处于特定河流的影响范围内,是当地居民赖以生存和发展直至迈向文明阶段的基础;后者主要表现为马拉尼翁、永盖、奇穆文化等,由原生文化沿着不同方向扩散而成,因失去与起源中心的联系而获得新的特征。通过引入“原生文化与衍生文化”分析框架,特略对不同文化形态展开比较研究,从而初步构建起安第斯文明发展的谱系结构。

20世纪初,德国考古学家马克斯·乌勒(Max Uhle)被秘鲁官方部门委任为国家历史博物馆考古部的负责人,并启动了对该国沿海和北部山区的考古发掘。1924年,他在第21届国际美洲学家大会上提出,新大陆的高级文明均起源于玛雅地区,而安第斯文明正是中美洲文明向外传播的结果。乌勒的“中美洲起源说”一经提出,便引起极大争议,特略即为主要反对者之一。在他看来,安第斯文明具有内生性,起源于秘鲁本土的亚马孙雨林,此后向安第斯山脉和西部沿海传播,发展阶段也相应地从采集狩猎向原始农耕过渡。特略的“本土起源说”以在秘鲁不同地理区域的考古发掘成果为基础,不仅在国际学界产生重要影响,也深化了秘鲁社会对本土文明发展路径的认知。

追溯安第斯文明的源头是特略致力于探讨的核心问题。他以查文·德万塔尔(Chavín de Huántar)神庙为中心,借助地层学、类型学、文化因素分析等方法,分别于1919年和1925年发现查文文化和帕拉卡斯文化,并确定了两种文化在时间序列上的承递关系。1939年,特略正式提出:查文文化起源于公元前1000年左右,是秘鲁最早的文化,也是安第斯文明的母文化。他强调,查文文化具有泛安第斯性,以巨石建筑、精美的雕刻、陶器、纺织品以及金属加工工艺为主要特征;在精神层面上,查文人崇拜美洲豹,以及具有龙形、鸟形和鱼形特征的神秘生物。他还撰写了《秘鲁古代史导论》《查文》《帕拉卡斯》《卡斯马河谷考古研究》等一系列著作,以系统阐述其学术观点。彼时,西方学界长期主导秘鲁考古研究,而特略对查文文化的发掘与阐释,无疑有力推动了秘鲁重建在考古学领域的主体性和话语权,进而提升了其国际学术影响力。

守护文明的薪火

自重返故土,特略便将传承和守护本土文明作为重要使命。20世纪上半期,特略共推动创建三座博物馆,即国立圣马科斯大学考古与民族学博物馆(1919年)、秘鲁考古博物馆(1924年)以及国家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1945年)。在他看来,博物馆与大学和公共图书馆一样,是每个文明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不仅仅具有收藏和展示文化珍宝的功能,而且在启迪民智、增进民族认同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特略之所以如此重视博物馆建设,还与秘鲁所面临的严峻现实密不可分。自殖民征服以来,秘鲁文化遗产长期遭到西方殖民势力与本土盗墓活动的系统性破坏。西班牙冒险者为攫取印加帝国的财富,不断洗劫神庙与王陵,在掠夺黄金的同时,将大量木乃伊及其所伴随的珍贵纺织品和装饰物付之一炬。这类破坏在17世纪达到高峰,对秘鲁文化遗产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失。秘鲁独立后,盗墓活动依然猖獗,盗墓者与文物投机商相互勾连,通过各种渠道致文物流入西方世界。针对这一局面,特略持鲜明的批判立场,强调秘鲁的古代遗存凝聚着祖先的卓越智慧,每一位秘鲁人都有责任加以守护。1929年,他推动政府部门通过《第6634号法令》,将考古遗址确立为国家财产,为采取保护措施奠定了法律基础。

20世纪20年代起,特略致力于秘鲁考古学的人才培养与学科建设。1923年,他被国立圣马科斯大学聘为教授,先后招收蕾韦卡·卡里翁(Rebeca Carrión)、托里维奥·梅希亚(Toribio Mejía)等弟子。他开设考古学课程,在完成理论教学后,带领学生前往多个考古遗址开展实地训练,系统讲授田野考古方法。此外,他还创办了《印加》《维拉-科查》(Wira-Kocha)和《查斯基》(Chaski)三份考古学专业期刊,为发表最新考古成果提供了重要平台。1947年特略逝世后,其弟子在考古发掘、文化遗产保护以及资料汇编等方面持续耕耘,推动了秘鲁考古学的进一步发展。

20世纪末,国立圣马科斯大学的考古团队沿着特略的文明探源之路继续前行,成功发现卡拉尔-苏佩文明,将安第斯文明的起源追溯至公元前3000年至前1800年。这一重要成果既是对特略学术事业的遥远回响,也标志其开创的考古学传统在薪火相传中结出新的硕果。

 

来源:文汇报20260726日第07

作者:王迪,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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