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易数是中国古代占卜法之一,又名观梅数、观梅占、梅花心易等,相传由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的宋代大儒邵雍创立,不但在国内广为人知,早在明代就流传至日本、韩国等地,影响极大。从中亦可洞见我国文化精神的一些重要特质和演变。
对于“梅花易数”的命名,最常见的说法是邵雍一日在园中观梅,“以雀争胜,布算,知次晚有邻人女折花,堕伤其股。其卜盖始于此,后世相传,遂名‘观梅数’云”。这种说法在明人陈继儒《邵康节先生外记》、李本固《周易古本全书汇编》、李廷机《新镌翰林考正历朝故事统宗》等书中都有类似记载。不过,明人季本在《易学四同别录》中另有解释:“梅花者,先春而露蓓蕾,生意之早动者也。占于几动之初,思虑方起,而鬼神可知之时,故数以梅花名焉。”这是说,因为梅花能先一步知道春天的来临、早一步体现出生机勃勃的意蕴,此和在几微细小处感知吉凶祸福是同一个道理,故而以“梅花”命名。
最早可见将邵雍与梅花易数联系起来的记载,是成书于南宋绍兴六年(1136)马永卿所撰《嬾真子》卷三“邵康节筮牡丹数尽”。马氏明确指出此故事出自司马朴。《宋史》有司马朴传。司马朴,字文季,司马光侄孙。在关键情节上,《梅花易数》的记载与《嬾真子》《墨庄漫录》的记载基本相同,只不过《梅花易数》补充了时间起卦和断占法,更具故事性和传奇性。另外,宋人朱弁《曲洧旧闻》载有邵雍与司马光散步,邵雍见人家造屋而占筮,司马光归而录此事于文稿,后“归考其事,亦同此事。洛中士大夫多能道之”。南宋赵汝洙《与新安朱无晦谈易有感》,云:“洞极潜虚浑是梦,观梅卜瓦总非仙。先天妙处无多画,太古真时只一圈。”此亦可见梅花易数在南宋时便已流传。
从上述资料来看,起码可以说明两点:一是有关邵雍善卜筮的传说,在宋代便已有流传,并非明人后造;二是从《梅花易数》记载的事例和断占法来看,后世将梅花易数这种术数与邵雍关联起来,盖有所本,并非空穴来风。如张岱《夜航船》言“王远知制玄女课,邵尧夫拆字观梅数”,杨自惩《梅读先生存稿》诗云“细推康节观梅数,如对包羲画卦台”,王圻《稗史汇编》又讲“王远知又制玄女课,宋邵尧夫始制拆字及观梅卜”,都认为邵雍和梅花易数有着密切的关系。
不过,这里需要明确的是,梅花易数作为一个正式命名、独成体系的术数,固然是宋元之后的事,但这种卜筮方法的源头和基本原理,或可追溯至汉魏。如明人季本认为“梅花数本非邵子所作”,但有京房、管辂之遗韵,后人加以修饰增补比附于邵雍名下,以重其术。
梅花易数在明朝之后广为人知,记载甚多,就连朝廷官员在上报行文中,都曾提及此卜筮。如嘉靖万历间名臣潘季驯奏报擒获贼犯杨青山之时,就说此犯不但孔武有力,且“兼晓梅花数”。在皇家档案中,也有相关记录,如《明孝宗实录》卷一四五记载:“至五星、子平、六壬、遁甲、占课、灼龟、相面、演禽、观梅、拆字及范图大定等数学,有明验者,亦以礼起送礼部覆议。”清钱谦益《书郑仰田事》记“以观梅拆字为端,能知人心曲隐微”,醉梦草庐主人《八贤传》讲“术士精通梅花数”,等等。
根据目前所见文献,基本可以肯定的是:宋元之际,已有以观梅数或梅花占等作为明确命名的卜筮法;自元明以降,梅花易数逐步流行开来,在普通民众中有着较大的影响力;历经后人的增补修订,最终呈现出今天我们所见到的模样。
需要指出的是,“梅花易数”的出现与流传,并不完全等同于《梅花易数》一书的成型与传播。《梅花易数》恐在宋元之际便已有雏形,而后经过不断增补改动,终由明人之手汇辑成书。杨胜祥《〈梅花易数〉明代版本考辨——兼论此书的成书演变过程》认为,《梅花易数》有一卷本、二卷本和五卷本三种,今可见全文的有一卷本和五卷本。韩国刻本和日本抄本的《梅花易数》应是明代景泰年间的刻本流传到朝鲜和日本的翻刻和抄写。
从内容来看,《梅花易数》一书明显属于典型的“多作者长时段”文本创作。如今五卷通行本《梅花易数》后两卷的内容,在《古今图书集成》的“博物汇编·艺术典·拆字汇考”几乎全有辑录。顾颉刚先生所编《古史辨》中谈及测字之法时,就提及:“《隋书·经籍志》有《破字要诀》一卷,是否如近今测字的一般已不可考。今世流传有托称宋邵康节《梅花观梅拆字数》五卷,又名《梅花易数》。”
梅花易数的发展成型,生动地展现了易学理论如何从哲学思辨层面转化、沉淀到现实运用层面;它在明清以后的广泛传播和影响,深刻地体现了中国民间社会信仰和文化习俗的一些源流和变化。正如楠本正继在《邵康节的易学思想》中指出的,因为邵雍易学思想具备的想象性和包容性,力图把宇宙万物的生成、历史王朝的变迁等等都归于抽象的数,“因而一方面难免陷入脱离事实、空洞推演的弊端,而在另一方面又增加了重视义理以指导人事的内容,所以他的易学思想在古代术数与宋明理学之间,起了继往开来的重大作用”,这恐怕也正是后世《梅花易数》一书要比附于邵氏以重其说的关键所在。
术数文化发展到今日,它与中华文化“重人的文化精神”“道在伦常日用中”有着极密切的关系,其在传统文化演进中的作用,值得我们进一步的研究和思考。
来源:文汇报,日期:2026-05-17
作者:刘轶,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