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物质文化遗产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它们承载着当地的历史记忆和文化传统，反映了社会变迁，是理解当地文化的重要窗口。海派文化既有江南文化的古典与雅致，又有国际大都市的现代与时尚，具有开放包容而又自成一体的独特风格。通过上海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可以深刻感受到海派文化的独有韵味。
近代上海，五方杂处、华洋混居，汇聚了各地的美食，形成了中西交融的独特饮食格局。各大菜系、各种小吃，随着外来移民的涌入在上海遍地开花。创建于1851年的杏花楼在以广东甜点和粥类打开局面后，又于1928年成功试制广式月饼，让广式风味在沪上飘香。1936年，绿杨村创立，将川扬风味菜肴和维扬细点在上海发扬光大。曾以“远东第一高楼”享誉国内外的国际饭店，不仅有法国西点师引入的蝴蝶酥，其京帮点心更是一绝。除了中国本土的各大菜系与各方美食，西餐与西式糕点也在近代涌现上海。1928年创办的“凯司令”，不仅是上海西点行业中大名鼎鼎的老字号企业，其蛋糕制作技艺也在上海非遗名录中独树一帜。各地美食的汇聚交融与创新发展，也孕育了上海独特的本帮风味。上海的本帮菜，就是以上海本地百姓的日常饮食为基础，在发展中逐渐吸取了徽菜、淮扬菜、苏锡菜、粤菜等其他菜系的长处，并结合了本地消费者的口味习惯逐步进行改良，最终形成了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烹饪技艺和饮食文化风格。创立于清同治元年（1862）的“老正兴”、清光绪元年（1875）的“荣顺馆”（今“上海老饭店”）、清光绪九年（1883）的“德兴馆”等，都是著名的本帮菜馆，它们在传承中创新，既守住了“浓油赤酱、咸甜适中”的经典风味，又融入了时令、健康与现代品味，让老味道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机。
服饰方面，上海自开埠以后，逐渐成为流行服饰中心，也形成了精致、奢华、时髦的风气。西式服装的流行推动了西装制作技艺的发展。来自宁波的奉帮裁缝来到上海，在繁华的闹市区开出许多西服店，创建于1928年的培罗蒙和创建于1929年的亨生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们不仅将奉帮裁缝技艺传承至今，而且极大地发展了海派服饰文化。海派服饰，以包容、创新、交融为特点，善于吸收西方裁剪工艺并运用多元面料，这一点在海派旗袍身上就有很好的体现。海派旗袍是20世纪上半叶以上海为中心改良形成的传统女性服饰，融合了传统服饰与西洋文化元素，成为东西方服饰文化交融的代表性样式。它将传统中式剪裁与西式设计结合，胸省、腰省、肩缝、装袖等尝试，使旗袍更加合身，充分显示女性曲线，并且还大量运用镶边、滚边、嵌边等特殊工艺，从而形成了新颖时尚的海派风格。源于清末苏广成衣铺的龙凤旗袍手工制作技艺，至今仍保持着海派旗袍的遗韵。
在居住习俗方面，石库门里弄堪称海派文化在居住空间上的典型体现。诞生于清末、兴盛于民国，石库门融合了江南传统民居合院式格局和欧洲联排式住宅毗连形式，让中式屋檐、吉祥文字和西式装饰共存，是上海地区特有的一种中西合璧的民居建筑样式。后又演化出广式里弄、新式里弄、花园式里弄、公寓式里弄等改良式里弄形式。作为上海近代都市住宅的典型代表，石库门的建筑形式、空间布局与文化内涵集中体现了海派文化中西合璧、兼容并蓄的鲜明特质。它孕育并承载了独特的海派生活方式与社区文化，也为文学艺术的创作提供了灵感源泉。在房间内部，海派家具同样是中西合璧的创新产物。其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末年，1884年乐振葆创办的泰昌木器、1922年水亦明创立的水明昌木器，都是生产和销售海派家具的重要商家。海派家具在继承传统明式、苏作家具制作工艺的基础上，又融入西方家具设计和制作理念，在造型、材料、纹饰、种类等方面均有创新，集中式家具的写意、内敛与西式家具的写实、时尚于一体，体现出中西合璧的生活美学和鲜明的时代特色。
作为近代中国最早开放的通商口岸之一，上海也孕育出多项中西融合的手工技艺。它们不仅吸收了西方工艺技术，还融入本土审美与实用需求，形成了独具“海派”特色的艺术风格。起源并流行于欧洲的绒绣，在鸦片战争后由天主教的修女传入上海。原本只是作为日用工艺品的装饰面料，后来创新发展出日用工艺品和艺术欣赏品两类。海派绒绣是在西方毛线绣花基础上结合了中国传统刺绣技法发展而成，其作品表现力丰富，对比度强。尤其是在表现油画、国画、摄影等艺术样式时，更富于立体感，形成远看和多角度观看效果俱佳的复色艺术效果，体现出中西合璧的特色。海派绒线编结技艺，形成于19世纪末，融汇了中国结线艺术、渔网技法与钩棒针工艺，在清末民初绒线传入中国之后，逐渐发扬光大，成为广大上海女性最为广泛参与的新女红。与之类似的还有莘庄钩针编结技艺，其历史可追溯至19世纪末20世纪初，是上海女性利用本地传统的钩针工具，以棉线为主料，改良了欧式抽纱编织法，由织编结发展而成的一种花边编结技艺。作为一项具有百年历史的传统手工艺，莘庄钩针编结技艺曾是闵行地区重要的家庭经济支柱和地方特色产业。20世纪70至80年代，从业者达十余万人，形成了“十万织女”的壮观景象，产品更是远销3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中西文化的交流碰撞，不仅使上海的文化演艺事业蓬勃发展，也诞生了一批特色鲜明的“海派艺术”。在南派京剧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海派京剧”，可以说是海派艺术的典型代表。上海不仅是京剧最初定名之地，也为京剧的改革发展提供了独特的文化土壤。京剧自清同治六年（1867）传入上海后，受到昆曲、徽戏、梆子等其他剧种的影响，在剧目、音乐、表演技艺上创新发展，逐渐形成与京派风格相异的“南派京剧”。20世纪初，受上海政治、经济、文化及观众等多重因素影响，南派京剧进一步发展，关注现实、突破传统，吸收文明戏、话剧、电影等艺术手法，逐渐形成具有近代化特征的“海派京剧”。与之类似的，还有海派杂技。早在1874年，《申报》上就记载了上海的杂技演艺。民国初年，国外马戏和国内杂技艺人纷纷进入上海演出，上海逐渐成为中外杂技马戏交流荟萃之地。海派杂技以中国传统杂技与江南文化为基础，融入欧美杂技马戏魔术元素，形成了兼具技巧难度、艺术性与国际观赏理念的综合性表演形式。作为南派魔术的代表，海派魔术既继承了传统魔术的特点，又借鉴了西欧魔术的表演手法，并且在技艺和表现形式上都有所创新。海派木偶戏，在知识分子和民间木偶艺人的共同努力下，博采中外舞台艺术之长，继承和发展了中国各类传统木偶的特点。不仅在木偶制作和特技方面勇于创新，还注重舞台和灯光的设计。还有海派锣鼓，是上海本地传统的十番锣鼓与北方的威风锣鼓、太原锣鼓、绛州锣鼓等锣鼓流派融合的一种锣鼓乐种，在乐曲风格和表演形式上都有很大的创新。
在传统美术类非遗中，同样有许多冠以“海派”之名的非遗项目。海派黄杨木雕起源于上海的土山湾地区，初步形成于20世纪30年代。它融合了中西方的雕塑技法和风格，不仅继承了中国传统雕刻技艺的精髓，还吸收了西方现代雕塑艺术的技法，形成了具有时代特色的人物题材作品。善于兼容并蓄的海派玉雕，创始于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是中国玉雕四大流派之一。它融汇了扬帮、苏帮等多地工艺精华，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形成俊俏飘逸的艺术特色。还有海派剪纸，最早出现于19世纪，在一百多年的发展中，将北方剪纸的粗犷豪放和南方剪纸的细腻流畅融为一体，形成了集南北之长的“海派”特色，豪放而不粗糙，细腻而不呆板，注重形式美，充满生活气息，体现出独特的风格。
实际上，无论名字之中是否带有“海派”，这些非遗项目，都堪称上海城市文脉的“活化石”，是上海文化的独特名片。上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文化交融的生动例证，为我们理解这种融合提供了重要的观察视角与实践经验。
来源：文汇报，日期：2026-04-04
作者：程鹏，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