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周刊：年夜饭从家庭自制、餐厅圆台面到如今的多元外包，形式上“变”了不少，对此，您怎么看？
毕旭玲（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民俗与民间文学研究室主任）：传统年夜饭有三大主要内涵，一是全家团聚，二是辞旧迎新，三是求吉避凶。尽管现在年夜饭的形式发生了很大变化，上述三种主要内涵其实并没有变化。
年夜饭作为传统年俗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实也经历了漫长的发展变化，最早可以追溯至先秦时期腊祭后与祖先团圆聚餐的仪式。大约在两晋南北朝，家人团聚宴饮以辞别旧岁成为定例。“年夜饭”一词直到明代以后才出现，而且首先产生在江南地区。记录江南岁时节令的《清嘉录》说：“除夜，家庭举宴，长幼咸集，多作吉利语，名曰‘年夜饭’，俗呼‘合家欢’。”
然而，传统年夜饭并非单独的活动，一直到清末民初时期，年夜饭依然是谢年仪式的最后一部分。谢年仪式就是为感谢祖先和诸神的护佑而举行的祭祀仪式，不仅要烧烛焚香放爆竹，还要准备丰盛的供祭菜品。供祭菜品非常讲究，出于好事成双的求吉心理，有“菜不摆三”“筷不成五”等禁忌，且往往讲究六色或八色。祭祀结束后，全家才按照长幼顺序团坐宴饮。
其实，节俗本来就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工业社会的年夜饭不可能，也不应该与农业社会的年夜饭相同。如果非要说“变”，有两点值得关注。一是与谢年仪式的割裂，二是伦理色彩的淡化。一方面，很多家庭在吃年夜饭之前不再祭祀祖先和神灵，尤其是在餐厅吃年夜饭的家庭，根本不具备供神祭祖的环境条件；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家庭吃年夜饭时不再讲究长幼顺序，未成年的孩童往往取代长辈，坐在主位，成为年夜饭上的主角。
这可能是由三方面因素导致的。第一，年夜饭形式的变化，与核心家庭，也就是两代人组成的家庭的数量逐渐上升密切相关。因为人口不多，准备年夜饭及相关仪式活动的人手明显不足，年夜饭的规模及相关仪式活动也被迫相应减少。第二，餐饮业和商业的发展客观上促成了年夜饭形式的改变。这既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也是一种进步，因为它客观上减轻了操持年夜饭的压力。第三，传统年俗文化传承的断裂是年夜饭仪式淡化的重要思想和文化原因。很多人已经不理解为什么要吃年夜饭，认为它仅仅是一次特殊时间的家庭聚餐。
我认为，形式的改变可能带来核心内涵和功能的模糊，这是值得警惕的。伦理内涵、情感纽带和文化认同功能是年夜饭之所以为年夜饭的核心价值所在。
年夜饭具有浓厚的伦理色彩，体现了中华传统文化以祖先崇拜为基石的特征。年夜饭本质上是活着的后代与逝去的祖先一起团聚的仪式活动，所以传统年夜饭是谢年仪式的一部分。年夜饭与谢年仪式的割裂，弱化了子孙与祖先的情感联结与认同，对以敬天法祖为基础的中华传统文化其实是一种冲击。中国人的“祖先”不仅指有血缘关系的祖先，也指文化祖先，我们自称炎黄子孙，把秦皇汉武当作祖先，这些行为将中华视为一个大家庭。所以千千万万中国人在吃年夜饭之前祭祖事实上是强化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手段，是中华文化在年俗上与西方文化的重要区别。
要让中国年夜饭继续保持独特的文化标识功能，一方面需要文化引导，通过多种方式让民众认知年夜饭的核心内涵和重要功能；另一方面，我作为研究者也检讨一下，我们事实上还没能很好地发掘传统年夜饭习俗中有趣味的，具有现实意义的，并且可以让当代人广泛参与的活动。因此，寻找传统年夜饭习俗中能引发当代人情感共鸣的元素，让传统年夜饭焕发活力，成为生活新时尚，这也相当重要。
来源：解放日报，日期：2026-02-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