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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永玲:诗人亚姆及春天的野梨树

日期:2023/07/10|点击:82


 多年前开春的一天,我在月光下经过物理楼阴影里的那条小路。我走得很快,因为已将近十点,虽然楼里还亮着灯,但已没有多少人了,在这样安静的晚上,我多少有些害怕。小路在一棵大的野梨树旁微微折了个弯,我沿着它走去的时候,因为突然袭来的黑暗,我想起的是亚姆的诗:

 小片的树林是一些黑色的石堆。

 从果园里飘来了温热的梨的气息。

 大地像那些收割干草的女人。

 天空是蓝的和白的。而在麦草里,

 我听见鹌鹑的沉重的飞行逐渐沉寂。

 (罗洛译)

 亚姆是恬静和温柔的,他像草地上的一滴露水,像湖畔的一株铃兰、一朵雏菊,像为少女们照耀着黄昏小路的一颗温情的蓝星。我知道,不仅仅是我喜欢亚姆这位十九世纪末的法国“外省诗人”。诗人徐鲁在致熊召政的《1996年岁暮纪事》中写道:

 来吧,你说,天气寒冷

 让我们来谈谈艺术

 于是,我揣起亚姆的诗集

 踏着想象中的薄雪

 去叩暮色里你的梨园书屋

 在这片黑暗的阴影中,我沿着这棵野梨树高大的身躯向上看去,它那些优雅而沉默的枝条在头顶散开,散射着苍白冷淡的月光,仿佛积存着些残雪。脚下是这条散发着泥土香味的小路,一些气息浓郁的植物正在旁边萌生,在这一小块土地上,我与这棵野梨树一样感到踏实、宁静。与那些在各个季节都聚敛着浓重阴影的桂树、雪松相比,梨树是一种对季节敏感的植物,它多么地优雅,空灵而恬静,它让人想起飞翔的欲望、星光、幻想,想起茂盛得如烟雾般的白色花蕾,想起在月光下颤动的新叶,想起黑夜,想起冬天一地残雪。它的美是内敛、节制的,就如诗人亚姆的良善、温婉与恬静。

 记得在去年冬天,我与父亲经过这条小路的时候,我曾把它指给父亲看——我在它的花开花落中度过了四年大学时光,却从未知道它的名字。父亲的眼睛一亮,说,这么大一棵野梨树!它是多么安静啊,我从未听过它在风中喧哗。有一次当我匆匆经过时,老远就闻到一种微甜的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它的枝条上已缀满了娇嫩的花,但它就那样开放着,拥着满树生命的气息,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仰头端望着它,然后默默走开。春天来了,弗罗斯特说:

 春树幽闭的芽中藏着碧绿

 即将长成阴阴夏木

 这棵老梨树已绽开新叶,它的枝干上有多少嫩的叶子在迎着月光展开啊。我在黑暗中把这些沐着月光的新叶看成了满树的梨花,我从心里发出一声惊叹,随即发现了自己的误解。月光总是那么富有魔力,静默无声地让人清醒地做梦,使这些植物散发着神秘而黑暗的美。

 它是自在而骄傲的吧!作为一棵野梨树,没有人指望它结果也就不会有人去修剪它、伤害它。它可以自得其乐地在轮回的季节里,按生命的要求恣意蔓生着新叶,绽开花蕾,使空气弥漫着甜香。其实它虽然生长在路边,却不会有人注意它,匆匆而过的行人只看见了它乌黑粗糙的身躯,没有人会再多费一点事来抬头仰望它那些散开的树枝。它的生活是平凡而又俭朴的,就像戴望舒对亚姆的评价:

 “从他的没有辞藻的诗里,我们听到了曝日的野老的声音,初恋的乡村少年的声音,和为禽兽的谦和的朋友的圣弗朗西斯一样的圣者的声音而感到一种异常的美感。这种美感是生存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上的。”

 春天一棵野梨树的自然生活唤醒的是我那些梦想。在树下,我想起的是里尔克那遥远的梦——一个诗人,他在山里有一所寂静的房子。他发出的声音,像是洁净的晴空里的一口钟。一个幸福的诗人,他述说他的窗子和他书橱的玻璃门,它们沉思地映照着可爱的、寂寞的旷远。

 而我不是诗人,我所向往的只是在一个安静的春天的薄暮,揣着亚姆的诗集,坐在一棵盛开着的野梨树下,满眼只有淡蓝色遥远的群山。


来源:文汇app,2023-07-09

作者:鲍永玲,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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