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科研  专家视点

万勇 : 用“针灸式”微雕重现“都市里的江南”

日期:2020/08/06|点击:279


【核心观点】

 ◆老城厢并不是规划出来的,因地制宜、因水而生、自然自由发展的江南水乡城市,是产生上海老城厢城市形态的基本要素。

 ◆老城厢最具特色的形态要素之一,是那些密密麻麻、弯弯曲曲、宽宽窄窄的小弄、小巷、小街,它们将历史建筑、功能节点、市民生活串联了起来,是人们总体认知老城厢的物理依托,也是承载城市记忆的物质载体。

 ◆应保留一定规模的活态的市井生活氛围。可以寻找所属区域内的历史文化名人、历史地标地段、历史产业业态、历史地名意味等等,作为城市特色的形成要素,循序渐进地建设一些特色街巷。

 ◆在难以具备大规模保护利用的地区,可以因地制宜地引导分散化、小微地块的更新方式,甚至可以鼓励原子化的有机更新。


上海老城厢跌宕起伏的发展历程,是中国江南沿海传统城市在特殊时空背景下进行现代化的缩影和折射。一方面,老城厢与同区域的其他城市有着发展上的共性,特别是上海开埠前,都具有江南传统市镇发展的普遍特征。另一方面,老城厢由于自身特殊的区位条件,逐渐走出了一条具有自身特色的现代化道路。上海开埠至今已有近两百年,随着上海沿海港口贸易城市(南北文化融合)、国际港口贸易城市(中西文化融合)、传统江南商贸城市(区域文化融合)属性的不断加强,老城厢历经风雨沧桑,形成了自身特有的老城厢特质,既不同于传统市镇的古香古色,又不同于租界地区的“中西合璧”,是一种“中正西融”的亚文化特征。总而言之,如果说上海是具有江南文化底蕴的“江南的都市”,那么老城厢即为“都市里的江南”,是难得的城市标本。老城厢城市功能的演进和城市形态的变迁,是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等要素相互影响下不断内生和外化的结果。具体表现在城市形态上,应该厘清其城市空间特质,进而寻求城市更新之道。

 “街巷”是老城厢的毛细血管,是江南传统空间肌理的原真体现

不同城市风貌是不同制度和不同社会经济文化条件作用下的物理反映,“里弄”和“街巷”也是。

 “里弄”是指一种建筑布局形式,是以整齐的行列式布局为主,适应于房地产开发模式,有组织进行规划、设计和建设、管理。里弄多处于租界,是因为租界的制度设计。租界开埠伊始便有了道契制度和规划意识,在华洋杂居之初便有了房地产组织形式,因此道路横平竖直、较为宽阔并设置基础设施,建筑成片开发、统一建设且布局严谨有序。里弄的空间序列,由道路入主弄,由主弄入支弄,由支弄入门户,总体而言,空间系列井然,呈现为道路空间-主弄空间-支弄空间-石库门建筑天井过渡空间-石库门建筑室内私密空间这样的空间组织体系,从而为发展商带来最大化的建筑面积和投资回报,也满足了租界当局基于安全、卫生、美观、私密基础上的城市管理要求。

而“街巷”,适应于江南水网地区水系比较发达的自然地理特征,在零星土地自然交易、整理的基础上,形成了一种自然、自发、自组织的社会状态,呈现为碎片性、零星型特征。由于城镇发展到一定规模、传统水运交通逐渐被陆上运输形式取代等等原因,一些城市地区的水系被填筑,而建设成为道路,因水系线形丰富多变,而至街巷线形自由伸展,导致移步换景、景随步移的效果。这些街巷体系,是老城厢的毛细血管,是传统农业社会时期江南水网城市自然衍生的结果,是中国江南传统空间肌理的原真体现,也是老城厢区别于其他租界城区的最大特质之一。

 “蛛网式”的曲径通幽,是区别于现代城市的独特物理形态

总体而言,老城厢并不是规划出来的,也不是通过房地产等有组织的统一建设而来,而是由村而镇、由镇而县、由县而市的自然发展、循序渐进的结果。在小农经济主导下的社会,民居夹河而建,张家在李家隔壁买地建屋,王家在张家隔壁置产兴业,且往往是前店后场、底商上住的形式。这样建设起来的城市区域,空间序列比较模糊与扁平,主要是“大街-小巷-民居”。局部地区,因为租界的影响,也可能出现少数单体石库门建筑穿插于传统中式民居之间的情况,其空间序列则为“街巷-石库门建筑天井过渡空间-石库门建筑室内私密空间”。至于老城厢建筑的产权关系、建设机制、设计原理等等,与租界地区也存在根本上的不同。在这样的情况下,必然形成老城厢与租界地区在物理形态的差异。

如果说租界地区和现代城市道路体系是“格网式”,那么老城厢的街巷体系似为“蛛网式”,弯弯曲曲、宽宽窄窄、凹凹凸凸、枝枝桠桠、折来折去,正所谓曲径通幽。例如,通过对1947年老城厢道路空间的分析,发现老城厢道路的错位路口、丁字路口、L型路口总量较多,分别达到52个、269个、53个,共计456个,总占比为81%。而十字路口仅82个,占比仅为18%。可见老城厢区域在自发、自然、自由生长之下,完全是一个“蛛网式”的无机动车交通环境,实际上就是一个全步行环境。

关于民居和里弄,可以根据他们是否可肢解为一个个用地的产权单位来判别。民居建筑可以根据地籍线进行肢解、龟裂为建筑单体或小规模建筑群组合,从而拆解为一个个产权单位;而里弄往往是一间一间组成为一排,难以从根本上拆解为一个个产权单位。同时,里弄有着比较强烈的连续性、韵律感和节奏感,“重复”是里弄的显著特征,而民居则不然,很少有完全一样的民居和宅院。

因地制宜、因水而生、自然自由发展的江南水乡城市,是产生上海老城厢城市形态的基本要素。如果说现代城市规划理论讲究功能分区、有序建设、统一规章制度和法规规范,老城厢地区发展一定程度上体现了无为而治、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山水形胜、以流定形等等理念,以及“小政府、大社会”的传统治理模式,几乎是社会自发组织建设的城市。只是后来因开埠后租界的迅猛发展建设,老城厢学习西方城建理念,部分地区结合了一定的里弄形式,以至于成为现在这样一种混合的形态。

保留江南风味的“市井气”,探索因势利导、彰显特色的城市形态

根据前述关于上海老城厢城市空间特质的分析,在老城厢的城市更新中,有如下几个方面可以开展一些探索。

老城厢犹如都市里的世外桃源,闹中取静,别具一格,通过科学规划,老城厢可以形成一种怀古通今、出世入世的独特效果。老城厢的空间形态,适宜于传统农业社会才有的慢生活基调,可以很好地体现市井生活情趣和意境。曲曲弯弯的道路、曲径通幽的街巷、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空间序列、多元多样的建筑型制与风格,可以消解当代人见惯了千篇一律、千城一面、了无特色的无聊、无趣,既可能激发中老年人的怀古、怀旧与乡愁,也可以满足年轻人一探究竟的神秘感,更可能满足一定人群对于特殊形态下生活方式的好奇感和体验诉求,无论离群索居,还是深入市井,都可以不受方格网、建筑盒子、统一制式化的束缚。因此,老城厢还应保留一定规模的活态的市井生活氛围,经过综合环境整治,仍然保留一些“烟火气”和“市井气”、具有江南风味的市民生活生态与形态。

如前所述,老城厢最具特色的形态要素之一,是那些密密麻麻、弯弯曲曲、宽宽窄窄的小弄、小巷、小街。这些具有浓厚趣味性的、灵动的线性空间,将历史建筑、功能节点、市民生活串联了起来,是人们总体认知老城厢的物理依托,也是承载城市记忆的物质载体。充分利用这样一些特殊空间,有利于形成老城厢作为江南水乡城市的特色,以区别于其他城区。实际上,作为上海三大文化之一的江南文化,除彰显于广大的上海郊区村镇,还浓缩在了居于城市核心的老城厢。具体工作中,可以寻找所属区域内的历史文化名人、历史地标地段、历史产业业态、历史地名意味等等,作为城市特色的形成要素,循序渐进地建设一些特色小弄、特色小巷、特色小街,既变消极空间为积极空间,把犄角旮旯的空间利用起来,也让这些空间美起来、亮起来、潮起来,用点点滴滴的视觉艺术和环境设计,点亮历史街区,化腐朽为神奇。这样一些工作,配以总体上的民生改善和经济发展,形成老城厢独有的精神气质与环境品位,是老城厢风貌保护和旧区改造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环节。

保持化整为零的空间肌理,开展文化触媒、触景生情的人文衍生

上海老城厢范围内的城市更新,一方面,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可以采取大规模的、系统化的工作模式,如福佑街区。另一方面,在更多难以具备大规模保护利用的地区,也可以因地制宜地引导分散化、小微地块的更新方式,甚至可以鼓励原子化的有机更新。拼在一起解决不了的问题,拆开了化整为零了也许办法会多一些。其中,需要努力做到(1)多元化的实施主体;(2)多样化的模式创新;(3)灵活高效的组织机制;(4)明确可行的政策安排,等等。因此,倡导创新如下工作机制:一是老城厢小微地块出让机制,出让小微地块的面积规模可不设下限,而上限是不超过原有地籍单元面积规模,特殊情况才整合相邻地丘;二是探索微更新机制,研究单体建筑自我修复、完善、提升与小幅度改建的可行性,从大破大立到微破微立,从大规模“推土机式”的旧区改造走向“针灸式”的微雕、微创,不对道路、建筑采取粗暴的拉拉直、放放宽、排排坐等的做法。三是探索发动原住民公众参与。

对典型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故事、历史活动、历史民俗、历史地名等历史文化元素进行地理空间定位、物理形象抽取、精神风貌提炼,并成为规划和设计创作的主题依托、灵感源泉。比如红栏杆桥、金家旗杆街、天灯路、梦花街、登云楼、黄泥墙桃园、花园街、香花桥、竹林庵、柿子园、梧桐弄、花草弄等等,本身就很有画面感。又比如文庙附近的梦花街的人文精神和物质意象抽取等,以及天灯弄的天灯意象,一旦有了具象或抽象的物理形象呈现,对于后人理解历史文化、历史地名就很有帮助。又例如“三巡会”的传统路线,如果能够像波士顿“自由者之路”一样显性化呈现,对于当代旅游线路组织、城市活动安排都很有好处。

而对于历史时期的城墙、城壕、城门、敌楼、楼台、雉堞、箭台、炮台、水门等环城厢历史物质元素的物理形象、文化意象,也可进行精准提炼和巧妙植入,以现代、时尚、简洁、节约的设计手法,隐隐约约地体现各种历史文化元素的物理形象,留下城市的记忆和历史的痕迹。就像世博园区沿江地带留下部分塔吊和铁链原物以纪念当地历史城市功能一样,城墙一带也可以寻找炮台、雉堞等历史要素,通过巧妙设计,让后人在不知不觉中意识到,脚下曾经是什么、上海从哪里来、城墙具有哪些意味等等。至于历史时期的水系以及附着于水系的桥、船、帆、石阶、驳岸、栏杆、码头、渡口等历史物质元素,可将物理形象和文化意象进行巧妙融入,结合历史水系沿线(现多为道路)的城市环境设计,在道路铺砌、景观小品、街道家具、植物造景、灯光广告、业态主题、店招店牌、建筑形式等各方面,加以引入,留下一些城市记忆,彰显老城厢作为江南水乡城市的独特风格和调性。

作者:上海社会科学院应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中国沿海城市功能区时空演进研究”首席专家

来源:文汇报,202085


文字:|图片:|编辑:

最新

热门

返回原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