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论李商隐的诗歌艺术--读书节优秀作品选登

发布者:模板发布时间:2016-01-04浏览次数:10

2015年上海市宣传系统职工读书节优秀作品选登

 

高阳论李商隐的诗歌艺术

 

         ——高阳《凤尾香罗》读书笔记

 

林黛玉说,李商隐的诗除了“留得残荷听雨声”外她都不喜欢。而李商隐作为晚唐的重要诗人之一,其诗作在唐代乃至中国诗的历史上的重要地位是不可回避的。研究李商隐诗的著作不知凡几,而高阳先生所著《凤尾香罗》以小说家的角度,探讨了李诗的写作心境与写法,别有其独特性,对一般读者而言该书较单纯的研究李诗的学术著作更有其可读性,也更宜李诗爱好者阅读,如果细细揣磨自也可提高诗作水平。

对一般读者来说,高阳先生的小说读的最多的可能是《胡雪岩》系列,还有《慈禧全传》系列,当然还有其他的如《状元娘子》以及红学系列小说等,而《凤尾香罗》独有其艺术性。高阳先生本来作为小说家,诗也作的极好,对李商隐的诗也极喜欢,从专门写作李商隐的诗自可见一斑,他在其他的小说如《状元娘子》中也有对李商隐诗的议论。

《凤尾香罗》主要以李商隐的感情故事为主,串插其为宦生涯,以其著名的诗歌穿插其中,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有关诗歌的写法,对于诗歌爱好者应该有相当大的启迪作用。李商隐中进士婚后,其妻妹在其家居住因爱其才与李相恋,李写的大量的诗歌尤其是标以《无题》的诗歌均以此有关,后因变故其妻妹离李而去,李为此伤情并作诸多诗歌。

大家熟知的“昨夜星辰昨夜风”即是李商隐为其妻妹所作,其他的还有李商隐一首著名的《牡丹》诗写的极美,大概知道的不多,照录如下。“锦帏初卷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垂手乱翻雕玉佩,折腰争舞郁金裙。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自寄朝云。”此诗明为写牡丹,而实际为思念其妻妹所作,末句朝云即暗指其妹。而才高人炉,有人以朝云为由指李与一达官家人有染,而致李终不为所用而沉浮下僚。当然以上是小说家言,不足深究,而其诗极是传神,也非其他人所能作。

后来当李商隐意识到其妻妹另有所欢时,写了一些其他的诗。如“凤尾香罗薄几重,碧交圆顶夜深缝。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即描写其妻妹出嫁时的情况,也是《凤尾香罗》书名之由来。其他的李商隐之有名的七律也与此相关,如“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等。以及后来李商隐为了辨误而写的“非关宋玉有微词,却是襄王梦觉迟。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等,即指其无意中写得牡丹诗后,就和宋玉所作高唐赋一样,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

当然《凤尾香罗》里面提及的诗并非都是与此情有关,其他的有关诗作写的也极好,描摩了李商隐当时写诗时的景像,如写那首熟知的“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还有一些相关的咏史之作,如写李隆基与杨玉环,“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等,不但是李商隐自己认为的得意之作,而且传播海内外,无论意境及其潜词用句均有独到之处。

该书中还写了李商隐与同时代诗人的交往,如与杜牧、温庭筠等,以及一些晚唐政治中的风云等。从中也呆看到杜牡与温庭筠的一些诗歌,尤其是温庭筠的词别具一格。在温庭筠前唐代虽然也有词作,如李白《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有学者认为该词系伪托李白所作,作者另有其人,此处不予深究),但词并非主流,而自温庭筠起,词作别创一格,在一定程度上实启宋词之先导。如温庭筠“小山重叠金明灭”、“梧桐树,三更雨”等具有代表性的词作,在《凤尾香罗》中均有涉及。读该书,除了欣赏李商隐的诗作艺术外,也能读到其他名家的诗词,实为意外收获。

该书中还专门有一部分是李商隐教另一人写诗。另一人以李隆基与杨玉环事为例,原诗不但讽刺且有兴灾乐祸之嫌,李商隐认为作为臣子作此诗实非所宜,步原作韵重新做了一首,无论意境均用词皆高于原作。同时也引出李商隐一番议论,即写诗要强调意境,且要意在言外不可过于直白等。认真研读,自会受益多多。

此书与高阳另一部《丁香花》各有千秋。《丁香花》是写龚自珍的故事,中间有大量的龚自珍的诗与词,龚的己亥杂诗为人熟悉,而其词之成就亦极高,《丁香花》中结合龚自珍的主要事迹将重要词作穿插其中,细细读来,别有风味。《丁香花》中也选取了大量的己亥杂诗,而且《丁香花》与《凤尾香罗》也有紧密联系。《丁香花》中指出正是龚自珍象李商隐一样才高人妒,而且诗作遗人口实被人利用曲解,结果导致一生郁郁。

唐代以来批评李商隐诗者,多以其用典过多诲涩难懂为讥。这种批评其实有所求全责备,不同作者有其风格,对李商隐而言善用典故正是其独到之处,也非其他一般作者所能达到。象白居易诗力求老妇童子都能读懂,但过于直白失去了诗的韵味,在当时白诗就受到了杜牡等人的批评。或许,诗作多种多样百花齐放,去硬分出高下实属不必,正如不同诗人风格不同,而读者各有喜好也就是了。林黛玉不喜李商隐诗,或许是由于李诗过于晦涩,而《红楼梦》中林黛玉诗(实为曹雪芹诗)就其身份年龄而言自是不错,但放诸诗歌长河中被人记住的大概不多。而李商隐“留得残荷听雨声”或许直白且韵味无穷而被林黛玉所喜,而这句诗也因《红楼梦》的传播而广为人知。对李商隐而言,幸也不幸?

 

高阳著,《凤尾香罗》,上海三联书店2014年

 

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本篇作品获2015年上海市宣传系统职工读书节“优秀读书笔记”奖